寻常镖师押送达官显贵的贵重物品,送到地方钱货两讫,干脆算账,但是眼前的这伙人不同,他们干的是真正刀尖上舔血的买卖。 ——因为他们专抢那些达官显贵不敢过名录的黑货。 前几年先帝殡天后,朝廷大力斩杀了一匹狗官,可以说是几乎血洗了一遍地方父母官,各地只留下那么几个官员,留下他们的原因也不是说这些人就多么的两袖清风,而是考虑到地方不能乱,所以先打虎,再留几个“苍蝇”等着秋后算账。 去年春闱一出,新晋官员大批量走马上任,眼下就是朝廷准备清算蠹虫的时候。 他们手上多多少少还有巨额的赃款没有洗白,因此着了急,想着办法把宝物送到黑市上折成现银。 他们这种“镖师”便应运而生,打听到消息之后,专门去截下来黑货,然后再伪装成真镖师,脚程飞快送到千里之外,丢了东西的狗官也不敢吱声。 他们此次抢来的便是一尊太上老君汉白玉石像。 江湖上闯荡的人,不似寻常百姓那么尊崇这些,他们只是在想怎么应付一路的过关查验。 结果正好碰上个小道士,还长得像模像样,齐楚敞亮,说是那些大观的道士保准有人信,这不就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帮手么。 翎姐心情大好。 “喂小道士,东西我拿走了,以后就跟我们走如何?” 说完,她长剑一挑,就把景瑎身边的包袱给抢了过去,丝毫不在乎主人的意见,打开之后还将里面冷掉的烧饼扔给了弟兄们。 景瑎又气又恼,他可没答应,想要站起来去抢却被那剑的寒光闪到眼,又不敢了,只能坐在原地气鼓鼓地瞪着女人。 几个汉子在破庙里点起火把,这会儿功夫过后,寒酸破败的庙里才开始温暖起来,他们只管烤些打猎的野鸡野兔,也就只剩翎姐一个人还围在景瑎跟前,她才终于看清楚些小道士的样貌。 “哟,长得真不错,你几岁了?” 景瑎不想理她。 翎姐才不在乎,她调笑道:“小气,不就是吃了你几个烧饼吗,我们猎的有野兔,等等给你只腿儿还你,行不行?” 景瑎愣了愣,扭回头,执拗地打着手语: “我不跟你们去,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翎姐看懂了,但是装傻。 “啧,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人不仅是个小瞎子,居然还是个小哑巴。” 景瑎又打了一遍手势,翎姐岿然不动。 他这才知道眼前的女人根本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 这是从见到他那一刻,就打定他的主意了。 可恶的坏人。 t-t 翎姐是真的很少见这么漂亮的男人,见人瘪起来一张小嘴委屈巴巴的,觉得有趣极了,说话就也没有那么重的匪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哄人的意味。 “得了小哑巴,姐不亏待你,你跟着走四十里地就行,我们要下江南,中途嘛,就属应门郡的那道关卡得最严,只要你帮我们过了应门郡,就想去哪去哪,姐还给你一笔钱,啧……” 说着,她拿手掂了掂景瑎包袱中的一串铜板:“比你这几个寒酸破铜板可多多了,怎么样?” 身后烤野兔的汉子适时出声:“小道士,你能碰上我们翎姐也算是撞了大运了,出了这道门,全天下你还能碰上几个这么大方的老大,遇见别人,人家把你拆骨吃肉都是正常的。” 说完,几个汉子哄笑一团。 谁让眼前的这个小道士白净又漂亮,同样是土匪,他们自问可比外面的土匪有良心多了。 景瑎却是捕捉到了重点信息,他从听见女人口中的目的地后就挺起脊背,一副焦急的样子,连忙抬手比划着什么。 可能是这回说的语句比较难理解,翎姐愣了会儿才看明白。 “对,没错。我们就是要难下,其中经过应门郡。” 景瑎顿时不那么抵触了,纤细的脖子伸直: “我、也、去。” 翎姐挑眉:“那跟上?” 景瑎还是考虑了一会儿,不过没多久就又问道: “你们到时候真的放我走吗?” 翎姐“啧”了一声。 “只要过了应门关,姐还带你干什么,小哑巴身骄肉贵的,一看就不能吃苦,我还害怕你耽误我们脚程呢。” “怎么,你个小道士不清心寡欲,难道想跟姐混?” 这句话瞬间把景瑎弄成一个大红脸。 翎姐见小道士是这个反应,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岔气了才捂着肚子说:“哎哟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真有意思。” 景瑎这回也不比划了,也不看她了,气鼓鼓地扭头在角落蜷了起来,两眼一闭,准备继续睡觉。 可过了好一阵子,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一股香味袭来,刚才的翎姐拍醒他,果然如约,在他面前递来一只烤得焦香冒油的兔腿。 真香啊…… 景瑎咽了口口水。 “得了,别装模做样的,姐给你你就拿着,看你瘦得跟什么似的,也敢学人家闯荡江湖。” 景瑎打了个谢谢的手势,才接过兔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第一口就感动得哭出来了。 毫不夸张,这是他重生以来吃的第一口大荤,他们江湖上行走还随身带了调料,硬生生把粗糙的兔腿处理得鲜嫩无比。 他下半张脸又小又白净,那兔腿快比他脸都大了,吃东西时还斯文,因为嘴小,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张嘴,只能慢慢地啃边边肉,翎姐还是第一次见这样金贵的人。 看着看着好奇心就重了起来,她问着:“你真是个道士?” 景瑎还没来得及警觉被怀疑身份,就觉得脸上的薄纱一松,翎姐将它拽了下来,低头打量了打量他。 结果先让青年惊人的漂亮吓到了一瞬。 青年的眉目无疑是美的,一双杏眼清凌凌得亮,只有中间夹杂着一点灰败,浓密的长睫低垂,此刻正无措地眨巴着,和青年的视线对上,她难得地沉默下来。 “……” 出生草莽,她没有那么多华丽的辞藻形容青年的样貌,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后,重新将手中的薄纱给青年系了上去。 边系,嘴里边嘟囔着: “得亏你跟的是我,一个男人长这个样子,就算是道士也抵不住人惦记。” “……怪不得半瞎还系个这玩意儿。” 翎姐早看出来小道士不完全瞎了。 景瑎愣了愣,他想比划什么,但是双手被兔腿占了地方,只能沉默:“……” 远处的汉子问:“翎姐咋啦?” “没事,吃你的吧,少多管闲事。” 扭过头,声音稍微轻了些,对景瑎说:“你也吃,愣着干什么。” 景瑎弱弱低下脑袋,继续和硕大的兔腿开始战斗。 …… …… …… 次日,景瑎果断收拾上行李,跟上了翎姐一行人。 经过昨晚的相处,景瑎也看出来了翎姐是这伙人的老大,不算绝对的坏人,剩下的几个汉子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也对景瑎的加入表示欢迎。 翎姐瞧景瑎细胳膊细腿的,下令让他坐上拉货的牛车,剩下的人也没有一点意见。 白天光线充足,几人才看清青年的真面目,景瑎就算遮着一块白布在脸上,也是看得出来的漂亮,和他们这些大老粗没法比,而且那二两骨头坐上车和原来没有任何区别。 景瑎就这样,竟然免得走路,并且比想象中行进的快很多。 就是有一点。 ——翎姐他们还是以躲避关卡为主,所以路上能不进城就不进,走的都是些偏僻难行的小道,再没有去过有人的地方。 仅仅是十天,就连着经过了三座城池,传说中的应门郡近在眼前…… 三日前的青广郡。 夜色之中几匹千里马带着华贵无比的玄色马车到来,活像夜里浮现的鬼魅,当地郡守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屁滚尿流地穿戴整齐,半夜前来迎接。 漆黑寂静的城楼前,提前感到的众人叩拜在地,等前路有动静后,郡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那护送伴驾的黑披风几乎要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传说中的那位连车都没下,厚重的玄色帘幕后传出低沉的音色。 “人呢?” 守城门的士兵跪地叩拜,两股战战抖如筛糠。 “回,回王爷……小的亲眼所见,朝南去了。” 良久的沉默后。 “你确定?” “……” “……是呀!是一个和小的身高差不多的道士,长得……长得是天人之姿,小的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长相的男人,绝对令人过目不忘,小的,小的也不敢欺瞒啊!” 几秒过去,马车帘子掀开,一块铜符坠地,摔在那人的面前。 “你,带路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