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们左顾右盼,没有一个人敢点破真相。毕竟连他们也不知道下令斩首四皇子的圣旨究竟出自谁手。 还没搞清楚这个,四皇子死讯就已经趁着东风来了,还是太后带来的。 太后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朝众人挥手:“都退下吧,哀家和皇帝说两句话。” 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离去。 顺安帝醒来之后屋子是灰扑扑的,窗外的阴沉天儿让人看不出来时辰,他呜呜咽咽地出声,想叫人来。 然后就发现坐在床尾的是太后。 “你,你……”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太后笑了笑,没有答话。 她满头珠翠,身穿了一身日常参加阖宫宴会才会穿的华服,浑身散发着说不上来的庄重。 她见到顺安帝这个样子,还贴心地为床榻上并不比自己小多少的“儿子”押了押被角。 “太,太后,你,想……” 顺安帝边说话,嘴角边流口水,口水糊了一下巴,没有人擦拭,就继续流到脖颈里,黏黏糊糊的很恶心人。 太后没给他擦。 半路母子,情分都是外在的,两人早就恨不得弄死对方。 太后正色:“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来看你,对吗?” 顺安帝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畏惧。 他从醒来无法说话的那一刻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可此刻,他有些模糊了,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是太子?还是早就恨死自己的太后? 还是……别、人? 太后从宽袍中拿出了一道很小巧的绢布,打开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顺安帝目眦欲裂,想要说话,却呜呜咽咽半天,越急越说不出来。 太后瞥了他一眼,轻声道:“皇帝不要着急。” “这是当初先帝给哀家留下的,没用圣旨是因为一旦用了圣旨,它也留不到今天。 不如现在,事到如今哀家还能有机会一睹先帝的笔迹。” “你想看看吗?”太后问。 顺安帝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太后笑:“你怕是没想到我还有。” 这句话已有所值,太后迅速说道:“不过你别怕,先帝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他为政虽手段狠辣,为人却仁厚宽和,对这天下没有你那么看重。” “先帝病榻前和我说,他恨给他的时间太短,他也恨自己想明白的时间太晚……他本来觉得女子不能承统,而且皇帝这个位置未必就愉快舒心,音儿性格洒脱,纵情一世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后来,他隐隐看出来了,你的野心——” “于是他又后悔,他在想,是不是做错了,为人父母的想对孩子好,可对我们的音儿来说……究竟什么才是好。” “是一味的保护,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是。” 太后垂眸死死地盯住了顺安帝。 “还是将音儿推上高位,让她去斗、去争、去拿下最高的权柄。纵使辛苦,但赢得绝对。” 顺安帝恍惚了一瞬,他好像想起来了——当时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喊出“顺安”两个字后流下的那行泪,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时,先帝是悔恨…… 太后继续说: “我当时什么都不明白,你装得那样好,我以为你会是仁君,善待主动远离京城的音儿,可是你永不知足!” “你想杀了景守,拖死音儿,现如今,还屡次三番想害我的瑎儿!” 说到这里,太后的音色已然开始变得尖利,她一把抓住了顺安帝的衣领,声嘶力竭。 “你断定了我会绞尽脑汁把瑎儿送上帝位,后来又揣测我只是贪图权力,随便把谁捧上位都好……哈哈哈哈——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看上四皇子那个蠢货?他是你的儿子,和你一样的昏聩无能。” “你想看先帝的信?好啊,我给你看,先帝给我留了一队人马潜伏在京中的军营里,如有一日你敢赶尽杀绝,他们会拼死护送我离开这里。” “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太后低垂下脑袋,埋进顺安帝的耳颈处,压低了声音。 “我不打算走,我打算和你一起死。” “你是不是以为你输了但是你还有个好儿子能赢?左意蕴?虽然弑父杀弟,但不失帝王的狠厉,能延续你的血脉,在皇位上永久地坐下去,从此大宸江山的皇家都会流有你的血脉。” 太后每个字都说得又快又轻,把顺安帝内心最深层的想法说了出来。 轻笑:“你真傻……” 顺安帝的瞳孔瞪得溜圆,他的视线错过太后的发丝,空洞地看向帷帐。 太后细密的声音在耳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么就让我们和太子互相算计。太子没有打算留我,也没有打算让你活,所以才让我来了。如果我要逃出宫去……太子会有疑心的,所以我只有和你一起死了,他才会觉得‘啊,江山是他的了’, 你说对吗?” “什,什么意……” “什么意思?” 太后拿出袖子里的匕首,眼也没眨地刺进顺安帝的胸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她的话都没有说完,血就被溅了一脸。 顺安帝发嗬嗬声,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太后。 “意思就是……” “我和你今日死在这里,太子就放心了。” 放心了,就会马失前蹄…… 有那么一瞬,顺安帝从太后猩红脸庞的背后看到抹诡谲而又神圣的光。 然后咽了气。 眼睛都没有闭上。 他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凉,可太后还是不放心啊,她抬手补了很多刀,直到完全力竭,然后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将先帝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放在了烛台上。 火舌吞噬了细软的绢布,直到烧到一丝不剩。 她终于满意地笑了。 抬手将匕首轻搭脖颈,决绝一挥。 血泊升腾在水汽里,蔓延溢出大殿。 闻见血腥气的宫女打翻了铜盆。 “来,来人啊———” 左意蕴收回视线。 柴津双手沾着顺安帝的血迹,臣服在太子的脚边,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淡淡地说:“陛下驾崩了。” “……太后杀的。” 左意蕴眼光流转,视线放在柴津双手暗红色的血水上,血滴从指尖一点点滴进地上的水渍里,他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向来见多识广的绣衣使使正也有呆滞怔愣的一天。 “柴大人受惊了。” 左意蕴屁股都没有抬一下,更没有丝毫前去查看的意愿。 仿佛昨日他还跪着求可怜的父皇,此刻已经成了陌生人,死了就死了,死了就埋了,没必要为此多付出心神。 柴津打了个寒颤,但是不等他说话,左意蕴就像是已经忽视掉了他一样,抬手挥了挥后面,一个黑影从他的背后走出,踩着他的一片衣角而过,站立前方。 “殿下。” “隋寂已经到了。” 左意蕴,“办得好,如今,也只有他能找到瑎儿了。” “……去吧。” 此令既下,黑影手指勾动,远处的一个影子面容平静,身形灵动,一身轻功出神入化,于屋顶翻飞之间,消失在天际。 在场的柴津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屏住呼吸,朝黑影看去,才从那人的鞋底看见一个小指甲盖的记号。 是……? 他脸上浮现一抹空白,完全呆立当场。 他一向知道太子身边有个人,但是是谁? 想不起来。 …… “轰隆——” 天地间一道惊雷,劈得夜晚亮如白昼,景瑎是从阎济的怀里惊醒的。 他愣了许久,直到马车窗外的闪电再度亮起,照得他瞳仁一亮,阎济才发现怀中的景瑎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小瑎?” 阎济怀疑景瑎被梦魇住了。 景瑎被连着叫了好几声,他呆呆回神,视线平移到阎济脸上,怀中的温度滚烫炙热,但是马车中的温度却极低,然后才发现这不是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 景瑎呼吸一窒。 “我们这是在?” 阎济:“小瑎不怕,我们换条路走,这样就没人能知道我们在哪里,更安全……” 景瑎一把抓住了阎济的手臂,他奋力从阎济怀里爬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掀窗帘。 “我们这是去哪?” “小瑎做梦了还没有醒,”阎济捞回少年的手,防止景瑎干燥的身体被稍进来的雨水淋湿生病,“我们去冀州。” 景瑎内心的不安放大到了极致,他又问了一遍: “我们这是去哪?” “去冀州。”阎济紧紧抱住景瑎。 他生怕是景瑎会反悔。 “……” 景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