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放心地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温热的触感从脑袋瓜上流了下来,躺在阎济怀中的少年额头处,有个瓶口大的血窟窿。 刚才的一霎那,阎济眼疾手快地抓向景瑎,才堪堪将少年拉开,避免掉锐利的剑锋。 可也正是因为拉的这一把,景瑎不受控制地被甩到了桌角上。 桌角尖锐,景瑎登时血流如注。 可木偶人已经死透了,摔倒时面具碎裂,露出一张非人的面孔。 即使是露出来脸,也没人能认出来他的身份。 如此歹毒…… 阎济后怕地看了一眼地上确定被杀死的木偶人,肝胆俱裂。 那木偶人横尸在侧,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死去的木偶人身形瘦弱,这样的身体绝对不可能爆发出刚才那样骇人的力道,不仅不知道痛,还招招致命…… 阎济狼狈地和他周旋好几招,才勉强拿旁边桌子上剜羊肉的小刀扎进那人的脖颈,并用力割破喉管。 但凡,但凡刚才有一点点闪失,或是他失误,没能将人杀死。 那木偶人的力道……是真的会杀了景瑎。 想到这里,阎济怒急攻心,一口血喷涌而出,吐在前襟,其中零星沾染到了景瑎的衣领上。 少年已经晕死过去,没看到这一幕。 后知后觉的声音响起。 “救驾——” 门外的侍卫迟缓松散地赶来,将原本舞剑舞得好好的一干“木偶人”围起,带着刀冲向那地上的刺客。 堂上的顺安帝已经在太监的包围下离去,为首的那个侍卫用刀尖挑起木偶人的面具,露出来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叫人完全分辨不清身份。 他的喉管已经被阎济彻底割断,脖子咕噜噜正冒着热腾的鲜血。 阎济的手掌大,指骨修长绷着青筋,像刚用鲜血洗了手,热腾腾带着腥臭气的血从指尖一滴滴地垂落。 那侍卫看了一眼张皇收起视线。 “属下来迟。” 哇啦哇啦跪了一片。 阎济还没回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失去小瑎了。 像曾经无数次那样…… 他本来就没有拥有小瑎。 无边的恐惧从每个骨头的缝隙中泛出,他呆愣愣地抱着怀中早就晕过去的景瑎,整个人犹如失了智一般,眼底是一片猩红,杀气四溢。 阎济抬手想替景瑎擦一擦脑袋,却发现自己满手鲜血,茫然顿住,手抖得不敢再触碰怀中人,用力地在衣袍上擦拭,然后将人抱起。 侍卫连忙推开,不敢言语。 台上的太后还没走,她步履蹒跚,被太监搀扶着上前,头上的步摇已经散乱,见到阎济怀中的景瑎脑袋上破了一个大洞,双腿软倒。 “瑎儿!” 阎济呆呆地看着人,语气平淡: “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太后咬着唇站了起来,伸手抓住了阎济的手。 两人第一次这么近的对视。 在一片混乱中。 太后的眸底泛着猩红,她看着阎济,几乎没有发声: “我不会放过他的。” 阎济漠然,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景瑎。 “是。臣请即刻回宫,望陛下见谅。” 躲在大殿各个角落的皇亲国戚闻言,探头探脑,看到的就是燕王将人抱走,留下这样一句话。 顺安帝身边的大太监福泉过了片刻才出现,他带着顺安帝的旨意安抚众人,下令严查,让今夜留宿宫中,唯独对已经远去的阎济未置一词。 阎济带着人回到了燕王府。 木偶人并非完全没有伤害到阎济,那看似笨重短小的木剑里面套着一根拇指大小的匕首,削发如泥,直愣愣朝着阎济冲来。 当时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景瑎身上,即使反应再快,也只是堪堪将扑过去的景瑎一把抓了回来,却没来得及改变木偶人手中的匕首路径,只能用手肘最坚硬的那块骨头撞上去,硬生生套住木偶人的手腕,将匕首撇开。 可他分明听到了那人手腕骨断裂的声音,对方却并没有放弃,反而是用力奋起,死抓着匕首,朝他刀刀刺来。 仓皇之下,阎济抱着景瑎滚了好几圈,将人牢牢圈住。 等将人喉管割破,才看到少年额前巨大的血窟窿。 “没什么事,撞晕了,只是看着吓人。” 岑郡被惊起,骤然一见景瑎惨白的脸上一个血窟窿,也是吓了一跳,查看再三才松了口气。 只是叹息怎么这样多灾多难,那皇宫就不是个好地方。 他包扎好立刻出来告诉阎济。 结果却发现阎济的状态好像不对。 “王爷?” 阎济不答话,眼底的猩红未散,隐隐有了魔怔那个趋势。 “德水!来给你家王爷搭把手。” 岑郡见德水赶来,命令将人按住,然后快速出针,一针扎进了他的眉心。阎济几乎是瞬间将德水弹开,岑郡一把接住德水的老骨头,又连忙将一枚清心丸塞进阎济口中,然后使了吃奶的力气,肘击人的胸口,让人咽下。 一系列动作做完,累得他呼出一口气,却仍然不敢放松。 “完了完了德水,你家王爷事儿更大,趁他现下发着癔症帮我把他给绑了,我去准备药。” 岑郡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又退了回来。 “切记切记,千万不能让他睡,将人绑死就掐也得把人掐醒。” 从来没见过这架势的德水满头大汗。 岑郡:“把他绑椅子上,推到小侯爷身边,跟他说小侯爷没事,不要停。” “他这个时候被魇住可不得了!” 德水连忙照做。 阎济耳边一片嘈杂,他这世还是头一遭尝到失心疯的滋味,刺鼻霸道的味道入口,他的脑子从一片嗡鸣中回神,听到了岑郡说的话,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德水拿着绳子捆他,他才有力气拦住德水的手,气若游丝:“……我没事。” “王爷!” 阎济又吐了一口血。 但是胸口好歹是没那么闷了。 岑郡带着草药跑回来,看见的就是阎济地上发黑的血迹。 对视上眼神,男人的眼中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是归空无。” 岑郡瞬间下了定论。 阎济的体内只有一种毒,那就是归空无,先前的归空无被催发出来一点就霸道强悍,如今……竟是被“念”滋养得生根发芽,到了可怖控制人心的地步。 阎济看着他,眼底翻飞的情绪复杂纠葛。他浑身脱了力,不被绑也没有丝毫的力气说话。 他听闻归空无,闭了闭眼。 “王爷,你心中的念太大了……”岑郡严肃,喃喃出声。 何止大,阎济从来都没有收敛。他对景瑎,已然成了一种执念。 一种走火入魔的执念。 阎济的眼中猩红褪去,只剩下疲惫不堪,连一丝力气都没有的狼狈疲态,他看着岑郡,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悲意。 岑郡感觉到他想说话,上前又喂了提神的丸药。 “你说。” 阎济的声音带着颤抖: “小瑎他还是想死。” 他在我面前,一次次的寻死。 哪怕有过海誓山盟,哪怕看似你心如我心…… 却还是一次次的赴死。 那些话,是景瑎拿来哄骗人的话术,但凡他稍有不慎,或是行差踏错一步,景瑎就一死了之。 ——让人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了? 阎济数不清。 他只知道他快不行了,哪怕没有归空无,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发疯。 小瑎的话可信么…… 阎济再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闭上双目,心中爱极,便生了怨。 为什么? 他好恨。 岑郡呆了呆,不是被阎济的这番话吓到的,而是因为阎济。 他显少在这人身上看到这样浓烈的情绪。 阎济向来是运筹帷幄,好像未来的一百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为数不多的失态只能景瑎有关,更遑论现在的……脆弱。 没错,是脆弱。 阎济对小侯爷的感情,好像超过了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岑郡看了一圈屋子中,有些恍惚,他有很多问题,但是话到口边,却问不出口。 他们…… 远在京中的摄政王,能对刚回京半年的小侯爷有什么感情? 见色起意、一见钟情? ……能到这个地步吗? 岑郡皱眉,有些失语。他感觉事态好像要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如果小侯爷真出什么事,阎济恐怕会真的疯,届时…… 岑郡站直了背。 “王爷。” 阎济一口气散了出去,整个人的温度也跟着这口气消散了,他眉目敛起,重新变回了那个胸有沟壑的燕王,只是整个人渡上了一种鬼气森森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