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 “我不要!三十年!我还不如去坐牢!” “坐牢也要还钱。”闻韶年垂眼看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快点签。” 江柚吓得发出一声鹅叫,猛地睁开了眼睛。 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口,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大口喘气,手撑着床沿,心脏咚咚咚砸了十几下才慢慢缓过来。 半晌,她抬手捂住了脸。 三十年无偿劳动协议……她怎么会梦见这种东西。 可是越想越心慌,因为真的太像闻韶年能干出来的事了。那个人做事从来只讲效率不讲情面,真发现她瞒了这么重要的事,绝对会把条款一条条搬出来对质。 到时候别说三十年,搞不好真要卖身还债。 江柚哀嚎一声重新倒回床上,后颈的抑制贴片还在,凉丝丝贴着皮肤。心跳平复了,睡意却跑得干干净净。她翻来覆去,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回左边。被子踢到床角,枕头揉成一团抱怀里,各种姿势试了一遍,脑子清醒得像灌了三杯咖啡。 窗外从深黑变深蓝,又从深蓝变灰白。 天亮了。 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江柚眼皮沉得睁不开,还是硬撑着坐起来。 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走到洗手间往镜子里一看,吓了一跳,眼底乌青一圈,眼睑浮肿,脸色白里透灰。冷水拍了好几遍脸,又用热毛巾敷了一会儿,效果聊胜于无。 换好衣服下楼,江柚放轻脚步贴着楼梯扶手往下挪。 想着万一闻韶年已经出门了,她可以吃完早饭直接溜走,省一次正面交锋。 结果刚拐过走廊转角就看见闻韶年坐在餐桌前。 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低发髻,面前一杯黑咖啡一台平板。她坐得直,背脊挺着,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肩上,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从杂志封面上撕下来的。江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开,气色好得过分,再看看自己,像被妖精吸过精气。 江柚默默走到餐桌最远端坐下来,跟闻韶年隔了三个空位。阿姨端上早餐,江柚低头夹了筷子蛋送进嘴里,对面就飘来一声清冷的嗓音。 “江柚,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江柚筷子一顿,抬头看见闻韶年正看她,眉头微皱,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这种状态怎么好好工作?” 江柚夹着煎蛋的手悬在半空,干巴巴回了一句:“没有……就最近没睡好,白天有点没精神,不影响工作的。” 闻韶年盯着她看了两秒,眉头没松开,“让我的私人医生来家里给你看看。” 江柚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不用不用不用!”她连连摆手,声音拔高了半截,“我没事真没事,就赶方案熬了几次夜,补补觉就好,不用麻烦医生了。” 闻韶年偏了偏头,目光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赶方案?灵犀贴片核心算法改了七次,基材方案还在初稿阶段。”她一字一句说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过来,“江柚,你的方案报告我昨晚看了,提交时间下午六点整,你告诉我你熬夜赶了哪个方案?” 江柚张了张嘴,脑子里翻了好几个借口,每个都像纸糊的经不起推敲。 闻韶年看她不说话,抿了一下嘴角,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咖啡杯。 “身体是你自己的,不舒服就直说,不会因为你生病就扣绩效。”她抿了口咖啡放下杯子,“不想看医生也行,自己调整好。别到时候交方案告诉我脑袋发昏写不出东西。” “我知道了。”江柚低低应了一声。 埋头把早餐吃完,全程没敢再抬头,直到闻韶年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对了,后天我母亲回来。” 江柚脚下一顿,端着餐盘转身看她。 闻韶年坐在椅子上,平板电脑已经收起来了,淡淡道:“你准备好。” 江柚头皮一麻,想起闻韶年曾经随口提过一句“她妈妈不好相处”,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真要见了,压迫感才结结实实压下来。 “阿姨喜欢什么?”她问,“我得准备点东西吧?自己挖坑埋自己 江柚到公司的时候,整个人还是飘的。 灵犀贴片的数据模型摊在桌面上,她趴在那儿盯着曲线图看了快二十分钟,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塞不进去。昨晚那场梦的后遗症还没散干净,只要一闭眼,就是闻韶年把诊断报告摔在桌上、冷着脸说三十年无偿劳动协议的画面。 她用力甩甩头,想把这些东西赶出去。冷不丁的小林从身后探出头来,端了杯热咖啡,瞥了一眼她屏幕上乱糟糟的标注,啧了一声。 “组长你这改得也太狠了吧,上个版本不是刚定稿吗?” “闻总说不行。” “闻总说不行你就全推翻?不能在她说的基础上修一修?” 江柚无奈摇头,能修,她也不至于把整份方案揉碎了重组。 她往后一靠,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某个被忽略了很久的细节忽然跳了出来。 闻韶年的信息素,每次靠近的时候,那股冷梅香虽然淡,但情绪倾向其实很明显,烦躁的时候冷意重,放松的时候花香浓。 那种差别她以前从没注意过,但现在不一样,她对闻韶年的信息素异常敏感。做了那么多产品设计,接触过海量用户数据,内向的oga在使用抚慰产品时的反馈是共通的,他们说不出口的东西,信息素全替他们说了。 江柚猛地坐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串关键词。 利用大模型,建一个足够庞大的信息素数据库,把不同情绪状态下的信息素波动特征全收进来,配合机器学习算法分析,贴片在抚慰功能之外,还能多一个辅助功能:帮伴侣理解对方没说出口的情绪。 很多oga真的不太会表达,尤其是性格内敛的那种。比如闻韶年,惜字如金,这种人要是能用信息素分析辅助沟通,至少能让另一半知道她现在到底什么状态。 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江柚激动的调出空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瞬,开始飞快打字。 框架,核心逻辑,数据采集方案,模型训练路径,硬件兼容方案。越写越快,之前堵了很久的东西像忽然打通了,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她连小林什么时候走开的都没注意到,也没注意到身后同事议论的声音。 一口气写了两个多小时,江柚停下来,揉了揉发酸的手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自己都觉得满意,这个方向比她之前那个精度竞赛的方案有意思多了。 闻韶年要是看到这个版本,应该不会骂她了吧? 她正想着要不要现在发过去,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江牧远。 江柚接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爸,你回来了?” “刚下飞机。”江牧远的声音虽然还能听出疲惫,比上次电话里精神了不少,“柚柚啊,你上次说的那个投资的事,跟闻总谈的怎么样了?” 提到闻韶年,江柚握手机的手指下意识紧了一下。 “我还没跟她正式提。”她顿了顿,“我这几天找个机会问问她。” “好好好,不急不急。”江牧远嘴上说着不急,语气里的期盼藏都藏不住,“你方便就行,别太为难自己。闻韶年那个人在圈子里出了名的难说话,她要是没兴趣就算了,爸再想别的办法。” 江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先探探她口风,她要是感兴趣,我再跟你说。” “好好好,你注意休息,别太辛苦了。” 挂了电话,江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脑子里的兴奋劲儿被新的焦躁取代了。满脑子都是投资的事,可偏偏闻韶年这个人,上班的时候是上下级,回家是协议伴侣,两种身份她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把这事摊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