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无奈,只是将送上的汤饼全部吃完,先去太极殿给李渊请安。然后才带上自己之前准备的东西,去丽正殿给阿耶和阿娘请安。 今日是休沐日,李承乾走到丽正殿的时候,李世民和长孙无音正在合看一本书。 听到承乾来了,李世民放下书,让人传他进来。 李承乾走进殿内道:“我来给阿耶、阿娘请安。” 李世民点点头:“承乾,过来坐吧。” 李承乾走到父母身边,将手上的一个小木匣放在母亲身前的小案上:“阿娘,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长孙无音笑道:“承乾,今日是你的生辰,怎么反倒是你给我送礼?” 李承乾道:“今日虽是我出生之日,却也是阿娘受难之日,自然要先谢母恩。” 长孙无音沉默了一瞬。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道:“阿娘,我说错话了吗?” 长孙无音笑着摇头:“没什么。承乾,你在匣子里装了什么?”她把木匣打开,里面是两个个银制的砗磲盒。其中一个砗磲盒里是一些红色的膏状物,另一个则是白色的膏状物。 长孙无音用指尖挑起一点红色,有玫瑰之香,在手心里抹开,瞬间一片嫣红。她笑道:“原来是胭脂。” 李承乾点头,指着另一个砗磲盒:“白色的那个是用羊油熬的脂膏,阿娘冬日里抹在手上最是滋润。这是我之前出宫的时候问甄医家要的方子。” 长孙无音显然对这件礼物很满意,笑道:“承乾,你怎么会想起来做这个?” 只见李承乾满脸苦恼,答道:“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要送阿娘什么东西,之前见我宫中的宫女涂抹脂粉,才想起来让人给阿娘做一些胭脂。” 李世民笑道:“也不知道你在梦中到底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对了,阿耶,我有一事相求。”李承乾突然道。 李世民:“什么事?” 李承乾道:“阿耶能下令,让宫中禁用铅粉、朱砂吗?如果能通令全国就更好了。” 李世民常年行军在外,不通闺阁之物。但他通读史书,知道三国时傅粉何郎的典故,知道铅粉多为女子白面之物。只不过长孙无音本就肤白,并不常用铅粉,倒是朱砂,因为可以用来做胭脂,反倒用得多些。 李世民不解道:“承乾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李承乾解释道:“因为铅粉、朱砂都有毒,若是长久使用,遗害无穷。” 李世民道:“果真如此?朱砂可是道家炼丹的材料。”虽然他本人不信神佛,但朱砂一直被当做入药之物,若是有毒,那就糟了。 “嗯。正因如此,所以自古求仙问药的皇帝没有一个是真正寻得长生的。”李承乾直言不讳,“最后他们都被丹药毒死了。” 李世民被这直白的话噎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承乾道:“阿耶若是不信,就让人做个对照实验好了。选些鸡鸭,分成两批,一批正常喂食,一批喂食的同时再喂些铅粉朱砂,看看最后结果如何,不就知道答案了。” 李世民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命人去办的。” 李承乾看向阿娘,长孙无音无奈笑道:“在结果出来之前,阿娘先用承乾送来的胭脂涂抹,好不好?” 李承乾笑道:“嗯。” 李世民看向他:“承乾,你今日来之前可有去给你阿翁请安?” 李承乾点头:“之前已经去过了。” “如此便好。今日是你生辰,不必读书了。中午把青雀、丽质他们叫来一起用饭,午后带你们去禁苑骑马。”李世民说着今日的行程,“现在倒是难得的清闲,承乾,你陪阿耶手谈一局吧。” 李承乾立刻道:“那我要阿娘帮我。” 李世民被他这耍无聊的行为震惊道:“下棋怎么还有三个人一起下的?” 李承乾理直气壮:“可是我本就不擅长对弈,阿耶又比我年长这么多,明明是阿耶在欺负我吧。当然得阿娘帮我才行。”他看向长孙无音:“阿娘会帮我的吧。” 长孙无音微笑摇头:“承乾,观棋不语真君子。” 李承乾只好无奈作罢。 棋局摆好,父子双方上场。 只是下了没一会儿,李世民就放弃了,和承乾下棋是真的没意思,他把陷阱摆在哪儿,承乾就把棋子落到哪儿。李世民一点获胜的成就感都没有。 一局很快结束,李世民看着眼前的长子,叹道:“古人言,观棋可知人。承乾,吾观尔之棋,七窍通了六窍——真是一窍不通啊。” 李承乾无奈道:“阿耶,我本来就不擅长对弈嘛。” 李世民只能摆摆手:“换人,音娘,你来。” 李承乾坐在旁边看父母对弈,看着看着,便觉得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根本跟不上他们俩的思路,本来今天起床就早,慢慢地就赖到了母亲怀里。 长孙无音抱着他,继续和李世民下棋。 …… 一局罢了,长孙无音摇醒怀里的长子:“承乾,醒醒,该用午食了。” 李承乾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好。” 他看了眼棋局,黑白二子已经被内侍收拾好,他不由好奇道:“阿耶,阿娘,这局棋谁赢了?” 李世民看向他道:“承乾,不如你猜猜看?” 李承乾想了想道:“应该是平局吧。” 李世民好奇道:“为何这样说?” 李承乾道:“因为我觉得如果是阿耶你赢了的话,应该会直说才是。而从阿耶的面色上看,又不像是不高兴输了的样子,所以我猜是平局。” 李世民笑道:“猜对了一半。因为快要到用午食的时候,你阿娘不愿意陪我下了,干脆就撤了棋局。” 李承乾点头:“原来如此。” 因为今天不算是承乾的大生日,所以宴会的规模并不大,只叫了青雀、丽质和其他能说话、会走路的异母弟妹。 李承乾命人收下弟弟妹妹送来的礼物,接受他们的生日祝福,和众人一起用过午食,这场家庭小宴会就结束了。 等到下午,李世民带李承乾去禁苑骑马,他才又重新高兴起来。 因为承乾年纪还小,李世民也没有让他多骑,只带他跑了两圈就让他停下来,只让人给他牵马。 傍晚,夕阳西下,快要结束离开禁苑的时候,李世民对长子道:“承乾,阿耶今日送你的生辰礼物,已经命人送到你的寝宫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李承乾点头,心中已经有了预兆。 等他回到寝殿,果然看到案上那份熟悉的《立中山王承乾为皇太子诏》。 他闭上眼,发出一声轻叹。 阿耶……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再次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这份诏书。 明明诏书上面写的全是充满赞美的话:“地居嫡长,丰姿峻嶷;仁孝纯深,业履昭茂,早闻睿哲,幼观《诗》、《礼》;允兹守器,养德春宫”。 李承乾却忍不住回想起前世《废皇太子承乾为庶人诏》中写的“朕受命上帝,为人父母,凡在苍生,皆存抚育,况乎冢嗣,宁不锺心。”之语。 想起《旧唐书》对他的评价,“承乾之愚,圣父不能移也”。他是阿耶在历史上最大的污点之一,想到此处,不免落下泪来。 侍奉李承乾的王乳娘及宫中众人原本以为李承乾看到这份诏书会开心才对,却不想他潸然泪下,极为伤怀。 王乳娘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照顾长大的孩子,只觉得越来越读不懂他了。她走上前,用巾帕拭去李承乾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是喜极而泣吗?” 李承乾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是啊,我很高兴。” 虽然李承乾这样解释,但王乳娘却怎么也觉察不出他脸上的高兴来。只是作为养育李承乾长大的乳娘,她不得不提醒道:“殿下该去显德殿谢恩了。” 李承乾点点头:“好,乳娘让人为我打水洗脸吧。” …… 李承乾用水洗去脸上的泪痕,走到显德殿前。却被守殿的宫人告知李世民并此时不在显德殿内。 阿耶大概回丽正殿陪阿娘了吧,李承乾猜测道。 显德殿前的广场上还摆放着今日练兵用的弓箭。自从与突厥一战之后,虽然最后是大唐获胜,但如果没有李承乾想出的火药法子,只怕无法彻底抵御突厥。李世民深感练兵的重要性,便在显德殿的广场上教人射箭演武,选拔有能力的武将。虽然朝中多有大臣劝阻,说在东宫练兵风险太大,但李世民依旧一意孤行。 此时已经是傍晚黄昏时分,在显德殿前操练的兵将早已离开,但殿前摆放的弓箭兵器却还未被内侍收拾好。 李承乾走到显德殿前的广场上,挑了一把弓,搭上箭,射向远处的草垛靶子。 收拾兵器的宫人内侍见状,也不敢阻拦他。虽然册封皇太子的典礼尚未举行,但今日那份立中山王为太子的诏书已经??通令全宫,众人皆知中山王从今日起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