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的光落在两人中间,明明满室暖色,却不知为何仍显得冷清。
李翊道:“你知道为何入东宫吗?”
季微岚没有露出惊色,垂眼片刻,道:“知道一些。”
“知道哪些?”
“季家清名尚可,家族不重,宜入东宫。”她说得很平,像在背一篇早已想过许多遍的策论。
李翊看着她,“那你自己呢?”
喜房外风吹动红绸,轻轻一响。
过了片刻,她道:“殿下此刻问这个,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太子妃该说的话?”
李翊眼神微动,“真话。”
季微岚看向他:“我怕。我怕入东宫,怕做不好太子妃,也怕做好了太子妃,便再也不是季微岚。”
李翊沉默许久,“你若怕,今日为何还能这样平静?”
季微岚道:“怕也要走。”
李翊想起许多人,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怕也要走。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东宫不会亏待你。”
季微岚低头,“谢殿下。”
李翊想说,不必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意义。于是他只道:“今日累了,早些歇吧。”
这一夜,东宫红烛燃到天明。
宫人们都说太子与太子妃礼数周全。
翌日请安时,季微岚也未出半点错。她向太极殿谢恩,又按礼给东元宫送了回礼。
东元宫收到回礼时,是午后。
回礼不重。
几样江南点心,两匹清淡春绸,还有一封手写谢笺。字迹端正,不媚不软,落款写的是:季微岚。
忍冬把谢笺呈给薛似云,“娘娘,太子妃娘娘亲手写的。”
薛似云接过来看,纸上只写了几句谢礼的话,措辞合宜,挑不出错。
薛似云看向窗外。
东宫大婚礼乐已经散了,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可她知道,自今日起,东宫里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被写进名册,被礼部迎入,被太子接纳的人。
不知许多年后,她还能不能记得自己进东宫前,曾经只是季微岚。
太极殿里,李频见听完东宫大婚诸礼回报,已是黄昏。
礼官说,一切合礼。
太子无失仪,太子妃无失仪,东宫上下无失仪。
李频见听完,只说:“知道了。”
劉恩学见他脸色疲倦,便悄悄撤了几卷折子。
李频见没有拦,他靠在椅背上,眼前却不是东宫的红烛,也不是礼官口中的无失仪。
他想起很多年前,陶淑华入皇子府那日。
那时他还年轻,不懂后来那么多旧账和人命。只记得那日也有喜乐,也有满府红灯。
陶淑华盖着红盖头坐在那里,安静得几乎不像新嫁娘。
他挑开盖头时,她抬眼看他,
佑和八年冬,皇帝身体越发不好。
起初只是李频见病中少看几卷折子,刘恩学将不急的请安折、各部例行条陈先送東宫,由太子阅过,再呈御前。后来,户部的钱粮、兵部的军饷、吏部的考课,也渐渐夹在其中。
再后来,太極殿東侧那张小案上的折子,比御案上的还要厚。
宫里的人不敢说监国,朝臣也不敢说。大家只说,陛下病中养神,太子分忧。
分忧二字体面,像一件天经地义的孝道。可太極殿里的人都看得出来,有些東西已经慢慢挪了地方。
从前折子先进太極殿,如今許多折子先进東宫。
从前朝臣等的是皇帝一句话,如今許多时候,先要看太子的批语。
那一日,外头落了小雪。
太極殿里炭烧得足,药气却仍压着炭气。李频见靠在御案后,身上披着玄色大氅,脸色比秋里又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