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株植物在春天里一天天地长高,你今天看它和昨天看它似乎没什么区别,但过了十天半个月再回头看,就会发现它已经悄悄地蹿了一大截。
苏慕言是在第七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发现变化的。
他蹲在井边,用木瓢舀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水面里的倒影。
然后他愣住了。
水面里那张脸还是他的脸。
眉还是那两道眉,眼还是那双浅棕色的眼,鼻梁的弧度、唇峰的折角、下颌线的走向,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也许是皮肤的光泽更通透了一些,也许是五官的比例被微调到了更和谐的尺度,也许是整张脸的气质从“好看”变成了“好看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苏慕言对着水面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细腻得像最上等的丝绸,连毛孔都几乎看不见。
他曾经以为这张脸已经好看到头了,再也提升不了了,但系统告诉他——不,还可以更好。
系统给出的数据是:当前颜值93,气质91。
苏慕言不知道这个评分标准是什么,也不知道满分是多少,但系统说这个分数已经达到了“人形魅魔”的门槛。
他不太喜欢这个说法,“魅魔”这个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但系统坚持这就是官方术语,他也没办法。
只是让他吐槽的是,这些容貌和气质的优化是把他往更“女性化”的方向推。
系统给的解释是:“在宿主原有骨骼结构的基础上进行美学优化,不改变性别特征,不增加女性第二性征,仅提升视觉层面的吸引力和美感。”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还是你,只是变成了更好看的你。
至于声音——声音也改善了一些。
从15度升到了25度。
苏慕言记得25度这个等级的系统描述是:“勉强能听,但依然会让听者产生一定程度的不适感。”
苏慕言当时看到这个描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很想问系统能不能换一种委婉一点的表达方式,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系统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问了也是白问。
25度的声音是什么概念呢?
苏慕言试过一次。
那天胡妈去邻居家串门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你好”。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听到的依然是一把沙哑的、低沉的、带着明显颗粒感的嗓音,和“好听”这个词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系的距离。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把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种低沉的共鸣,一种从胸腔深处振出来的浑厚感,像是有人在沙堆底下埋了一个低音炮。
虽然声音还是沙的、糙的,但那个低频的震动打在耳膜上,竟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痒的感觉。
苏慕言形容不出来,但他觉得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磁性”。
虽然是很弱的磁性。
弱到你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
但毕竟有了一点点。
此时的他还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和长相正在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优化……
苏慕言从那天起就决定了一件事——尽量不开口。
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不想。
不想看别人听到他声音时那种微妙的表情变化,不想在别人眼里看到“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声音是这样的”那种惋惜和错愕。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已经看了二十六年了,看够了,不想再看了。
既然系统说声音可以慢慢改善,那就等改善到像样一点的时候再说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所以这些天来,他对胡妈一直都是点头、摇头、微笑、皱眉,用表情和肢体语言完成所有的交流。
胡妈也习惯了,甚至发展出了一套和苏慕言之间的“哑语”交流。
苏慕言用手指指灶房,胡妈就知道他饿了。
苏慕言摸摸自己的头发,胡妈就知道他想洗头了。
苏慕言坐在窗边对着枣树发呆,胡妈就知道他在想事情,不会去打扰他。
这种默契让苏慕言觉得温暖,但也让他觉得不安。
因为胡妈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自己在骗人。
他住在这个女人的家里,吃她做的饭,穿她缝的衣裳,用她烧的水沐浴。
而她知道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个“哑女”,知道他长得很好看,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而她依然对他这么好。
苏慕言不是没有想过跟胡妈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