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庄桂兰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怎么跟他一起过来的,你们在学校认识了吗?” “他也听讲座,刚好碰见了。”庄雨生不想庄桂兰问他讲座的内容,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徐司铭回来了,害我在路上都没认出他来。” “你不是不关心徐家的事嘛。”庄桂兰说着,悄悄观察了下庄雨生的脸色,“而且,说了又怎么样?你在学校见到也只会假装不认识。” 庄桂兰还是太了解庄雨生了,知道他不喜欢她这份工作,不喜欢她伺候别人,所以有时提起主人家的事时,她会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庄雨生不高兴。 当然,庄雨生也不是冷血动物,他通常在这种时候会感到愧疚,觉得对庄桂兰要求太多,她把自己养大已经很不容易。 但以前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某些事又会冲淡这种愧疚,比如刚刚,庄桂兰让他给徐司铭拎鞋,结合她现在的发言,庄雨生只想吐槽——你都知道我会假装不认识,还差遣我伺候这人? 不过庄雨生也就心里想一想,他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庄女士就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这样的人心里不搁事,反倒能长命百岁。 庄雨生问:“徐老怎么没安排人接他的宝贝孙子?” “你当徐家还像之前那样有钱呐。”庄桂兰又说起了徐家前几年投资房地产失败,关了好多二三线城市的医院,早已不像之前那样风光。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徐家的高端康养医院仍是达官贵人们的首选,所以在政商界还是说得上话,就是生活不再那么奢华。 “我之前去买菜坐劳斯莱斯呢。”庄桂兰抱怨道,“现在只能坐奔驰了。” 庄雨生好笑地说:“您还挑上了。” 庄桂兰立马说:“你要是给我买大奔,那我不挑。” 她说得一脸得意,好像这个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似的。 庄雨生脸上的笑僵了僵,觉得庄桂兰扫兴,但也还是说:“行,等我赚了大钱给您买。” “我觉得吧,你还是得跟徐小少爷套套近乎。”庄桂兰又开始为庄雨生的职业生涯提供规划,“你们以后是同行,我听说搞金融的最需要人脉了。” 庄雨生想说搞什么不需要人脉啊,娘亲。 他懒得搭话,庄桂兰继续念叨:“你别嫌我啰嗦,我都是为你好,想要出人头地就得能屈能伸……” 庄雨生打断道:“你降血压的药吃了吗?” 庄桂兰说:“我的事哪用你操心。” 庄雨生说:“这句话我送给你。” 庄桂兰说:“嘿,你这孩子!” 宾客们各个都是大忙人,葬礼的仪式没有耽搁太久,所有人移步斋堂吃斋饭。 到这里氛围便不似佛堂那边凝重,宾客也不需要遵守佛门用斋止语的规矩,闲聊的闲聊,谈事的谈事。 斋饭着实寡淡,庄雨生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瞥一眼徐家人的方向。眼瞅着离开的宾客越来越多,戴银框眼镜的那个人拿起了手机,没几秒后,庄雨生的手机弹出了意料之中的消息。 【沈穆:待会儿坐我车走】 没味的饭菜更加难以下咽,庄雨生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快要结束用餐的徐司铭,在手机里打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我们去长生殿背后的竹林吧】 【沈穆:去我的地方说】 庄雨生时刻关注着徐司铭,继续给沈穆回消息:【我想先说清楚再过去】 不远处的沈穆看着手机挑了挑眉,双眼在反光的镜片后看不太清。 手机振动了一下。 【沈穆:好】 庄雨生借口去洗手间独自回到了长生殿,此时殿内空无一人,连个打扫的僧人也没有。 他沿着连廊走到方才徐司铭换衣服的那个卫生间,再通过卫生间外的拱形门走出长生殿,来到了围墙后的一片竹林。 没等多久,沈穆过来了。 他通过拱形门瞥了眼殿内的方向,确定不会有其他人过来,这才问庄雨生:“你想说什么?” 沈穆显然想速战速决,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但庄雨生需要两人说得越久越好,于是故意欲言又止地问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沈老师,你的夫人……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话,沈穆觉得荒唐地笑了一声:“你不会觉得是我把她害死的吧?” 庄雨生皱眉沉默,一副忧心忡忡、心神不宁的模样。 沈穆就见不得他这样,会心疼。他圈住庄雨生的肩膀,柔声解释:“你也知道她长期卧床,形成血栓是很正常的事。这血栓一脱落,分分钟就能要命。” 早些年徐若美和沈穆的女儿夭折后,她就患上了重度抑郁,住进了徐家的私立精神病院。 她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回家过上一段时间的正常生活,不好的时候——就比如最近几个月,她会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只能注射镇定剂或者被绑在床上,否则就会想方设法地自杀。 徐若美是因为肺动脉栓塞去世的,是个意外,庄雨生早就听说了。 但问题在于,他因为不想得罪沈穆,一直和沈穆虚与委蛇,拿徐若美当挡箭牌。但凡沈穆对他图谋不轨,他都会搬出徐若美,说“这样对你夫人不公平”“我不想违背道德”之类的,就这样“欲迎还拒”地糊弄了沈穆两年。 眼看着他和沈穆的约定即将到期,沈穆越发忍无可忍,疯狂地想要得到他,而就在这时—— 徐若美突然死了,庄雨生的挡箭牌,没了。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总觉得良心不安。”庄雨生暗中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一扇窗户,“今天还是她的葬礼,她会不会在哪个地方看着我们?” “你什么时候相信鬼神之说了?”沈穆笑了笑,“我们又没有对不起她,不用害怕。” 庄雨生确实没有对不起徐若美,但沈穆总是逮着机会对他动手动脚,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他压下胃里的恶心,小心翼翼地问:“沈老师,她的病情变严重真的跟你没关系吗?” “小雨。”沈穆呼出一口气,无奈地说,“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从来没有愧对过她和她的家人。现在她人已经走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你难不成还想我给她鳏居三年吗?” 庄雨生沉默着没有说话,见他这副模样,沈穆的耐心也逐渐到了底,推了推银色镜框,沉下声说:“别忘了,是你先勾引我的。” 庄雨生想说,呼吸也叫勾引? 他只不过笑一下,沈穆就像发情的公狗一样,这也能怪到他头上? 但他没法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不能忤逆沈穆,至少现阶段不能。 在他发现那些知名杂志只会刊登名作家儿女写的狗屎一样的诗时,他就意识到在这个社会没有人脉寸步难行。 而沈穆是当下他唯一能够到的铺路石。 “我知道了,沈老师。”庄雨生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竹林,在经过长生殿的卫生间时,庄雨生特意驻足停留了一下,不是为了跟走在前面的沈穆拉开距离,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做了个深呼吸,撩开男卫生间的布帘,一眼望去是尽头的那扇窗户,窗户外是随风摇曳的竹林。 卫生间的隔间内没有任何响动,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檀香焚烧的声音,所以—— 徐司铭没有过来吗? 庄雨生心头一沉,他有点没招了。 他是不可能跟沈穆上床的,本想着能糊弄就继续糊弄,但看沈穆刚才的态度,再推三阻四怕是行不通了。 难道真要跟沈穆撕破脸?但这样他这两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突然,一件西装外套被人从隔间里搭到了门板上,接下来是一件白色衬衣,再然后是一条黑色西裤。 看款式,正是庄雨生帮徐司铭拿的那套。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徐司铭就在隔间里。 庄雨生倏地松了一口气,放下门帘回到了斋堂。 用斋结束,宾客们悉数离开,徐家人也来到了停车场。由于有的人并不返回出发地,沈穆便安排起了谁人坐谁的车,谁人把谁捎去哪里。 徐老爷子接下来要去医院做化疗,他和家庭医生一辆车;庄桂兰还得回到徐家做家务、准备晚饭等等,其他亲戚把她捎回去。 最后,沈穆行云流水地安排道:“司铭,你陪爷爷去医院,小雨,你坐我的车,我把你捎回学校。” 他贴心地打开了副驾车门,示意庄雨生坐进去,但庄雨生没有动,他在等。 让徐司铭撞破自己和沈穆的“不正当”关系,是庄雨生在徐司铭说“帮你保守秘密”时想到的。 既然徐司铭已经知道了他第二大的秘密,那为什么不干脆让他知道得更多? 九月初还处于盛夏的尾巴,天气炎热,徐司铭没必要仪式结束还穿着正装,应该会换回常服。在这陌生的寺庙里,其他区域的卫生间得另找,还不确定环境如何、人多不多,那他大概率会去去过的、人少的卫生间换,也就是长生殿的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