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殷无极天命属火,飞舞的黑焰席卷了鬼界沼泽外聚拢的大魔们,像是会蔓延,只要沾身,即是致命。
很快,他就听到惨叫一片。
不够,还是不够。
他不能陷下去,还没有见到谢先生,还不能死……
殷无极越是挣扎,却在鬼气沼泽中陷的更深,那并非是真正的污泥,而是黄泉里的恶念,时不时有没有五官的恶灵伸出手,拽他的腿和脚,小鬼攀在他的脊背上,撕扯他的长发和衣摆,甚至还要夺他的剑,让他骨髓都朔朔发寒。锁链层层缠绕他的身体,也锁住了他的魂魄。
他正在被黄泉之门一点一点地拖向鬼界。
原本被压抑许久的心魔,似乎是听到召唤,又在他心里低语。鬼门中尖利的鬼哭仿佛具有穿透力,让殷无极头痛欲裂,几乎发了疯。
他疯癫之下,火焰几乎化为狂舞的杀戮之刃,无数大魔惨叫着化为灰烬。
可是无论杀多少人,鬼门已经关不上。再过片刻,殷无极怕是就会被活生生扯进黄泉。
围杀他的魔修,只要撑过他最後的疯狂就能活下来,于是正在龟缩着,等待着他彻底坠入鬼门关的那一刻,等待着告诉远在魔洲的主人刺杀渡劫魔修殷无极成功的消息。
“在我仙门地界开鬼门,看样子是活够了。”殷无极突然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蕴着沉沉怒意。
此时,殷无极的眼睛里已经满是血色,却闻声蓦然睁大,脑子空白一片。
下一刻,他见到了涤荡一切的山海剑光。
“谢先生……”殷无极喃喃地咬出他的名字,忽的浑身颤抖起来,只因为他现在的模样太耻辱,太丢人了。他不想这样面对他。
他看向剑意来处,只见黑暗中走出来的白衣圣人,墨发垂腰,简直如同一道璀璨至极的明光,让一切邪魔都避其锋芒。
他的右手握着山海剑,背後旋转着的万千剑意,如同星芒,转瞬间刺透黑暗与迷雾,又化为残忍的流光,让这些围杀他徒弟丶企图开鬼门的大魔,刹那间被万剑穿身,掀起纷纷扬扬的血雨。
殷无极想过无数次再相见,却不想是这副狼狈落难的模样,就好像他这些年毫无长进一样。
比起让先生失望,还不如直接被扯进鬼门里呢,他兀自绝望地想。
可是,白衣的圣人在一剑把围杀他的大魔全部碾为飞灰後,却并没有对他冷嘲热讽,反而毫不犹豫地走进泥潭之中,拽住了那赤红的锁链。
锁链寒凉,只要接触就会冷入骨髓。
可谢衍左手扯住一端,甚至还在手腕上绕了个圈,紧紧地勒住,似乎在和黄泉角力。
鬼门生祭,如果不带走祭品,是关不上的。
谢衍在拽住锁链的时候,就意识到这项法器的判定规则是“交换”而非“力量”,在十名大魔死後,祭品是必须得去一趟黄泉的。
“谢先生……放开我,够了……”殷无极看着他极寒的神情,顿了顿,竟是反而安慰起他来,竭力挤出一个笑,“没事的,黄泉道而已,我可以自己出来,您放手……”
“哼,放手?”他听到圣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压抑冰冷,“区区鬼门关,敢和我抢人?”
他话音刚落,殷无极的绯色瞳孔竟是微微一缩,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师父毫不犹豫地涉过泥泞的鬼气深潭,用锁链把两个人的手腕捆在了一起。
“不要管我,回去,快回去——”玄袍大魔的声音陡变,似乎意识到了他接下来想做什麽,他的语气激烈而疯狂,什麽刺伤他的话都说了,“我才不要你管,谢云霁,你现在又算不得我师父,我早就叛门了……滚开!不准过来!”
谢衍没法越过天道结界,引他出魔洲,本是为了提点他几句,谁能料到等那只蝴蝶找到他,他正赶来,只是这一转眼就出了事。
看见徒弟被鬼门捕获的那一刻,谢衍又想起当年来迟时,看着空荡荡的流离谷里燃烧的火与他流的血时,内心陡然扩大的恐慌。
“给我闭嘴。”谢衍冷冷地横他一眼,道,“吾决定的事情,容的下你说不?”又厉声道,“手给我。”
殷无极不听,用近乎敌意的神情看着他,冷笑道:“我才不,谁要你的慈悲,现在就给我滚,我不想见你!”
谢衍着实是被他气笑了。
殷别崖看着像是落在泥潭里的可怜小狗,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但是等他真正抱在怀里时,才发现他是只刺猬,能把人的心刺的鲜血淋漓的。
但谢衍早就不在乎徒弟的这点叛逆,左手紧握住他的手腕,紧紧抓着剑柄,右手揽住他的脊背,掌心牢牢地按住徒弟的後脑,迫使那竖起浑身刺的小狼崽子伏在自己怀中。
“谢云霁!”他又惶然道。“你放开我!”
“那麽大声做什麽,我听着。”谢衍顿了一下,看向已经近在咫尺的鬼门,略略侧过身,抱紧浑身锁链的徒弟,然後让自己的背部朝着鬼门的方向,又无奈道,“别崖,你哭什麽?”
黄泉的风已经吹到面前,殷无极睁大着眼睛,竟然早在无声中落下两行血泪来,好似悲恸至极。
“我每次都在害您……”他像是魇住了,低下头,重复着心魔的低语,“谢先生,你不该救我,我若是死在黄泉道,就不会拖累您……”
“胡说八道。”谢衍只来得及揉了一下他的後脑,权当安慰,语气带着些无奈,“别崖,莫要哭了,我可受不了你的眼泪……”
殷无极的神情近乎失神,绯色双瞳中映着他清霁温雅的容色。他停止了挣扎,近乎自暴自弃地道:“黄泉道很危险的,您真的要和我一起去?”
“黄泉道,你以为我不敢去?”谢衍语气狂傲,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当我是什麽人?”
“……”谢先生压根不把黄泉当回事啊。
下一刻,在血月的照耀下,他们被卷入鬼门关。
等到吞噬了两人之後,那些亡灵哭声,泥潭沼泽,甚至那凝实的鬼门,也在血月的光消退之後消失在原地,好似此地什麽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