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当真要那么做?”那个声音苍老而沉郁,带着一种压抑的担忧,“天道的规则不容僭越,帝尊更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另一个声音回答。年轻,坚定,像淬过火的钢。“英雄不该无家可归。”那个声音顿了顿,“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墨逐北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枕巾湿了一片。灵力在他经脉里乱窜,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神魂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拽出来又塞回去,疼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清都坐在床边。他的手按在墨逐北腕上,灵力稳稳地渡过来,不急不缓,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他的白发散着,没有束,垂在肩侧。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墨逐北喘了好几口气,神魂终于稳定下来。他看着清都,看着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清都。”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 清都的手顿了顿,没有挣开,也没有看他。“你看着我做甚?”他的声音很平,“我没什么好看的。” 墨逐北盯着他的脸,盯着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盯着那一头散开的白发。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你好看。”他说。 清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是个漂亮小媳妇。”墨逐北的嘴角弯起来,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我的小媳妇儿。” 清都别过了脸。他的耳根红了,从脸颊烧到耳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你要去天坛。”清都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可那红还没有褪下去。 墨逐北撑起身,动作有些笨拙。清都伸手拿了个枕头,给他垫在腰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墨逐北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肚子越来越重了,身子也越来越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圆滚滚的弧线,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 “不去看看,怎么能知道真假?”他抬起头,看着清都,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况且,为我精心弄下的局,不去玩,不就丢了乐趣。” 清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很淡,像是深冬湖面上裂开的两男争一男 阳光渐渐升起来,从窗棂露进屋里,落在墨逐北的肩头。他起了身,整了整衣袍,把濯雪挂在腰间。 肚子越来越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那小子追人追得连爹都不要了。墨逐北无奈地摇了摇头,推开门,往清寒和祁珩他们那边走去。 即便此处早就下了禁制,他还是不放心。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他掐了个诀,从神识里分出一缕极细的丝线,像一根看不见的蛛丝,无声无息地探了进去。 门内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听不见,可那丝线在微微颤动,像是触到了什么不该触的东西。他皱了皱眉,没有收回,就那么放着。 清都已经换好了衣裳。不是素白的那件了,今日这身要华丽得多,青色的衣袍上绣着暗银色的纹路,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银边,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出尘。 可他还是不会束发,就那么散着,长发垂到腰际,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那张脸本就精致得不像话,不说话的时候冷冷清清的,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宇深处的玉像,隔着香火看,朦朦胧胧的,美得不真切。 墨逐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别过脸去。清都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别过脸去。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就那么站在晨光里,像两棵隔着距离的树。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袍吹起一角,又落下了。 苏晚棠的人早就到了。侍卫们分列两侧,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为首的宫人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王夫,请。” 墨逐北正迈步,忽然觉得手腕一紧。清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扣上来了,指节泛白,攥得他生疼。 他偏头去看,清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宫人,冷得像淬了千年寒潭的刃。 那人浑然不觉,又行了个礼,声音比刚才还高了几分:“王夫,这位是您兄弟?看着挺俊的。仔细端详着,样貌跟凌掌门像得很。” 那不就是本人吗?墨逐北心里默念了一句。除了他,在别人的视角里——包括小清寒看到的——都是另一副样子。他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他啊,是我兄弟。” 清都的手攥得更紧了。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压低声音:“疼疼疼——你轻点。” 清都没有松手。他别过脸,不看他,那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们上了轿。轿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都快碰上了。墨逐北靠在轿壁上,濯雪横在膝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剑鞘。 轿子晃了一下,清都的手撑在座位上,稳住身形,又缩回去。墨逐北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来了兴致。 “凤凰,”清都的声音很平,“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哥哥啊?” 墨逐北眼睛一亮,嘴角弯起来,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完全可以。来,叫声哥哥来听听。”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尾音往上翘,“要娇一点,夹一点。”他清了清嗓子,做了个示范,“墨——哥——哥——” 清都别过脸。“老不要脸。” 墨逐北摊开双手,笑得眉眼弯弯。“脸皮太厚了,没办法。专搞你这种小古板。”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玩偶——凌无念的小布偶,白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他把它举到嘴边,半眯着眼,当着清都的面,亲了那小东西的手,又亲了它的脸,一下一下的,亲得很慢。 清都把脸别过去了。他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轻佻的鸡。”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墨逐北凑近了他,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清都往后缩了缩,手抬起来,抵着他的脸,像一只被人强行抱起来的猫,浑身都写着抗拒。“我轻佻什么?我搞无念,又没搞你。”墨逐北的声音带着笑,“你躲什么?” 清都的手又推了推。“离我远点。” 墨逐北顺从地退了回去,靠在轿壁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行行行,我离你远点好了吧?”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墨逐北闭上眼,指尖掐了个诀,连通了清寒那边的那丝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