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愣住了。 不对,不是。墨逐北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不是他,长得不像,只是那周身的气场,莫名让他想起那个人。 “他是照雪宗的掌门,”他晃了晃酒壶,像是在自言自语,“生的好看。” 那人没有说话。 墨逐北灌了一口酒,歪着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无姓。” 墨逐北笑了。 他放下酒壶,忽然起了兴致。 “我给你一个,要不要?”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那张模糊的脸,随口吟道: “子落棋盘惊日月,晓风吹雾见仙门。”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叫孙晓吧。” 那人愣在那里。 一个字也没有说。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一个人赐予了他生。 又赐予了他名。 那一日,墨逐北斜倚在廊下,长发披散,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豹。 蜉蝣只有一日的寿命。 他随手一点,给了它灵智,给了它以人的身份、理解这个世界的权利。 至于那只小小的蜉蝣是以什么方式活到现在的——只有孙晓自己知道。 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他面前,独臂,单薄,却站得笔直。 “国师,”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渴望,“我想追随你。” 墨逐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追随我做什么?” 他连动都懒得动,就那么斜倚着,长发散落,衣袍微敞,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我想跟着你,国师。”孙晓的声音紧了几分,“我想报答你。” 墨逐北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漫不经心,还有一点点让人说不清的疏离。 “不需要。”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小妖,一只蜉蝣不过一日寿命——你拿什么追随我?”他歪着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喜欢厉害的,喜欢看得顺眼的。你?还不够格。”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满是敷衍。 “你要怎么玩就怎么玩去。” 孙晓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慵懒的身影,眼睛里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只有我厉害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有能力了——就可以跟着你了吗?国师。” 墨逐北头也没抬。 “是。” 那个字敷衍至极,像是随口吐出的一个音节,没有任何分量。 可孙晓却把它接住了。 像接住了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 墨逐北此刻有点尴尬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凌无念——那小东西正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安安静静的。可他知道,刚才那些画面,这小家伙全“听”见了。 合着……还真跟他有关系啊? 凌无念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把小脸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没说话。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这是一幅水墨图。 太极八卦的样式,一半为黑,另一半为白。两仪流转,阴阳相生,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幅画。 孙晓就站在那里。 站在黑白交界之处。 “国师大人。”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想起来了吗?” 他看着墨逐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即便是你随手扔的废案,我也可以为你完成。甚至更加优秀。” 他顿了顿。 “我有能力了吗?” 墨逐北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小无念护得更紧了些。那小小的身板软软的,温热的,就那么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凌无念却动了动。 “放我下来。” 声音嫩嫩的,却很稳。 墨逐北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放了下来。那小东西站在他身侧,一只小胖手自然而然地攥住了他的衣袖,攥得很紧。 孙晓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走了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 “渐渐的我明白了——我以吸取人的寿命而活。我逐渐明白何为人,何为物。人与人之间有差距,妖与妖之间也有。寿命亦有长短之分。” 他抬起那只独臂,指向远方,又指向自己。 “大多数人碌碌无为,奔波劳累,在平凡中度过。那为什么不给它永恒的生命呢?” 他的声音高了些,带着一种狂热的光。 “有一个一百年,两个一百年,甚至上千、上百个一百年。那么在这永恒的岁月中,他们是否能寻找乐趣呢?是否能寻找出自己的精彩呢?去看遍自己想看的,去拥有永恒——” 他盯着墨逐北,一字一句: “又是否算是一种过错呢?国师。” 墨逐北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实现永恒的方式,就是用它。” 他没有看,却知道那个“它”是什么——玄圭玉。那东西的气息,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小妖,”他的声音淡淡的,“太过理想主义的事,无法实现。你手中那一小块碎片,更不可能。” 他顿了顿。 “用一件不可能的事,去实现你的宏图大志——这本身就是一种异想天开。” 孙晓没有退缩。 “不试试,怎么就不可以?” 墨逐北的眼神冷下来。 “你试错的代价,是无辜人的性命。你想以它渡众生,却先杀了众生。” 孙晓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那是必要的牺牲。” 镜花水月完 空间彻底坍塌重组。 太极图在脚下流转,阴阳双鱼游弋不休,墨色在虚空中晕染开来,山川、江河、飞鸟、游鱼,一笔一划在这方天地间浮现——这是一幅活过来的水墨长卷,而他们,正立于画卷中央。 孙晓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鱼。 通体漆黑,鳞片泛着幽光,每一片鳞上都流淌着诡异的金色符文。 它从太极图的正中央跃起,尾巴一摆,搅动漫天的墨色。那些墨汁化作潮水,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涌来—— 墨逐北抬手。 爆破符从他袖中飞出,一张接着一张,密密麻麻如飞蝗过境。符纸撞上墨潮,轰然炸开,炸出一片片空白。可墨潮太厚,炸开一片,立刻有新的涌上来。 “凌无念。” 他没回头。 因为那个人已经到了。 凌无念落在他身侧,濯雪剑横在身前。剑身莹白,剑脊处霜雪纹路流转,剑锋所过之处,连墨潮都被冻住,凝成一块块墨冰,簌簌坠落。 墨逐北从他身后掠出,踩着那些墨冰借力,直冲而上。红衣翻涌,在满目黑白中烈烈如火。 他落在巨鱼的脊背上。 脚下是冰凉的鳞片,那些金色符文在他踩上去的瞬间猛然亮起,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攀爬。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玩这个?” 他抬手,魔气从掌心涌出,与那些符文撞在一起。黑与金交织、撕咬、湮灭。 巨鱼吃痛,猛地翻滚。 墨逐北被甩了下来—— 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凌无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把他稳稳接住,白发翻涌,衣袍猎猎。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条巨鱼身上。 濯雪剑递出。 一剑。 剑光如雪,横贯长空。 巨鱼侧身避开,尾巴横扫而来,带着铺天盖地的墨色。凌无念揽着墨逐北凌空跃起,堪堪避过那一击。墨潮从他们脚下涌过,撞上远处的水墨山川,瞬间将那些山峰夷为平地。 墨逐北挣开他的手。 “我自己来。” 他落在巨鱼的另一侧,双手掐诀。爆破符不要钱似的从他周身飞出,每一张都精准地落在巨鱼的鳞片上。那些鳞片被炸开,露出底下墨色的血肉。 巨鱼吃痛,张口长啸。 它猛地调转方向,朝墨逐北冲去。 墨逐北没躲。 他看着那条巨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剑光落下了。 凌无念从天而降,濯雪剑直直刺入巨鱼的脊背。剑身没入大半,只余剑柄在外。他单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抬起,掌心符文流转。 剑光暴涨。 那些金色的符文从剑身上涌出,顺着巨鱼的血肉蔓延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它整个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