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兰卿甩开他的手,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一个字。 自从他来到季县,他就发现顾淮舟的脾气比以前更差了! 本来念及着他把自己从人贩子手中救回来,又收留了自己,一直对他多有忍耐。 没想到他如此过分,仗着自己是从家里逃婚出来,无处可去,就丝毫不把他当回事!脾气暴躁,态度冷血,言语刻薄…… 这分明就是落井下石! 楚兰卿自顾自的爬出汤池,将身上的水擦干,气冲冲扯下架子上的衣服往身上套,同时嘴巴不停的嘟囔。 &ldo;亏我还要把你当朋友,你就这么对我!谁稀罕待你这儿!我马上就走,不劳您费心!大不了我回去成亲,也比在这儿受你的气强!你跟那个程之朗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rdo; 顾淮舟脸色猛地一沉,扯住了楚兰卿的肩膀,冷声道:&ldo;你提他做什么?&rdo; &ldo;提他怎么了!我就提!那个王八羔子!再让我见到他,非废了他不可!虚伪!恶心!&rdo; &ldo;恶心?&rdo;顾淮舟像是没听懂一般,目光幽深的如同深潭,脸上闪过一抹不易捕捉的慌张。 楚兰卿顿住脚,坦然而郑重的说道:&ldo;我与他同为男子,他竟对我有非分之想,不恶心吗?&rdo; 这句话像是一句审判,顾淮舟被当场定了死罪。 他抓着楚兰卿肩膀的手在此刻失去力气,颓然的滑了下去,垂下的眼皮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一身火气的楚兰卿并没察觉到这些,穿好衣服后便往外走。 直到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顾淮舟才微微抬起头,声音低哑:&ldo;你去哪?&rdo; &ldo;与你无关!&rdo; 楚兰卿走后,小庄从门口探进半颗脑袋。 &ldo;世子……&rdo; &ldo;看着他。&rdo; …… 楚兰卿出了都尉府,本打算找个客栈住一晚,忽而想起长姐提过的宋家。 那是他们家以前还在江南老宅时的世交,商贾之家,他们父辈早早病逝,如今当家的是与楚兰卿同辈的宋之冉。 不过楚兰卿自记事起便在明都城,所以跟宋家的人都不认识。 小庄跟在他身后,一开始只是远远跟着,后来天色有些暗了,便紧跟在楚兰卿身侧。 &ldo;楚公子,您要去哪儿?&rdo; &ldo;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rdo; &ldo;楚公子,世子也是担心你的安危。&rdo; &ldo;楚公子,楚公子……&rdo; 楚兰卿只觉得身边跟着一只蜜蜂,&ldo;嗡嗡嗡&rdo;的吵个不停。 &ldo;你烦不烦!我又不是你家主子,别跟着我!&rdo; &ldo;公子说得哪里的话,没差别的,您与世子都是主子。&rdo; &ldo;少来!哪个主子像我这么窝囊受气的?&rdo; 小庄苦哈哈的一边道歉一边解释:&ldo;世子真的是关心公子的安危,太过急切才说话有些失了轻重,公子千万别放在心上!&rdo; &ldo;我倒没瞧出他关心我!分明就是见我一朝落魄,欺负于我!&rdo; &ldo;公子,世子他……&rdo; &ldo;哎呀!&rdo;楚兰卿被念得头疼,有些烦躁的一挥手,&ldo;别再跟着我了!真是仆肖其主,你跟你家主子一样烦人!&rdo; 楚兰卿说着加快了步伐,奔着宋宅去了。 在宋宅门前跟小厮报了大名后就被殷切的迎进了门。 楚兰卿还寻思着自己家的名气是大,连季县的小厮都能认得他。 被小厮领着穿过重重院门,最后走到前厅。 站在门口,楚兰卿就傻了眼。 长姐怎么也在这里?她身旁坐着的……是李如意? 长姐叛变了?大老远带着李如意过来跟他成亲? 楚兰卿心中一慌,没注意到里面的气氛是如此的低沉死寂。 他下意识想转身悄悄离开,跟着的小厮却先一步开了口。 &ldo;少爷!楚小姐!你们看谁来了!&rdo;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了门口。 楚兰卿只好放弃逃走的念头,僵硬的回过头冲楚玉琳挤出一个笑脸,却突然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水光。 长姐……哭了? 从小到大,还从未见过长姐哭。 &ldo;兰卿!&rdo; 楚玉琳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肩膀耸动着像是在抽噎。 &ldo;姐……&rdo; 楚兰卿鼻子一酸,心中涌现出无限温情,抬起手刚想宽慰一下楚玉琳,对方却忽而松开,迎头给了他一个重锤。 &ldo;你这个小王八羔子!跑哪去了!全家都要被你吓死了!不是跟你说了让你来季县找宋之冉,你乱跑什么?连封信都不知道给家里寄!玩野了是不是!&rdo; 楚兰卿捂着脑袋,又痛又怕,但的确是他有错在先,只能心虚的小声道:&ldo;我忘了……&rdo; &ldo;忘了?&rdo;楚玉琳的火气又往上冒了冒,&ldo;那我今天就好好让你长长记性!&rdo; 说着,她撸起袖子作势要打,全然不顾什么贵女形象。 好在旁边的宋之冉及时拦住了她,笑着站在二人中间说好话。 &ldo;既然楚公子回来了,这是好事啊!何苦再动气呢!消消气消消气。&rdo; 楚兰卿趁着这个空挡,赶紧撸起一侧袖子,露出有伤疤的手臂伸到楚玉琳面前。 &ldo;我受伤了!被人贩子打的,这样的伤疤我身上全是!躺床上休养了好久,所以才没来宋府……&rdo; 楚玉琳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眼里的震惊渐渐被心疼取代。 &ldo;敢伤我楚家的人!是谁?我现在带人去废了他!&rdo; 楚兰卿连忙拉住人,&ldo;已经被抓干净了!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rdo; 一旁的宋之冉眉间浮起几分疑惑,问道:&ldo;楚公子可是被顾都尉救下的?一直在都尉府里住着养伤?&rdo; &ldo;是啊!&rdo;楚兰卿听他提到顾淮舟,心里有些别扭,但还是点了点头。 &ldo;顾都尉?顾淮舟?&rdo;楚玉琳问道。 &ldo;嗯,他也在季县。&rdo; 楚玉琳本想再多问几句,但见弟弟一副神色恹恹的模样,便迟疑着住了嘴。 楚兰卿忽而拧起眉,抬眼看向宋之冉,&ldo;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都尉府?&rdo; &ldo;想必整个季县都知道。&rdo;宋之冉摇着扇子,一脸的讳莫如深。 &ldo;何意?&rdo; &ldo;都是坊间流传的废话,没什么意思,楚公子不听也罢。&rdo; 越是听他这样说,楚兰卿就越是想知道个清楚。 可宋之冉却话头一转,吩咐下人给他们安置好住处,然后就去厨房看下人们准备的饭菜了。 生辰礼 暮色渐浓。 顾淮舟站在楚兰卿住过的小院里,手里拿着一封未寄出的信,神色木然的望着那棵海棠树。 小庄走进院子,站在他身侧恭恭敬敬的喊道:&ldo;世子。&rdo; &ldo;不是让你看着他吗?&rdo; &ldo;楚公子进了宋氏的宅子,属下就不好再跟了。另外,楚家大小姐来了季县,也在宋宅。&rdo; 顾淮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准备寄给明都城楚家的信,沉默半晌,随即将信撕碎。 也好。 &ldo;世子,就这么放楚公子回去吗?&rdo; 顾淮舟攥着碎纸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ldo;他可有说什么?&rdo; &ldo;楚公子说……说你欺负他……&rdo;小庄说着怯怯的偷瞄了一眼自家主子,见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又继续道:&ldo;还说……你……烦人。&rdo; 顾淮舟淡漠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眼中浮现出几分难得的脆弱,目光呆滞而消沉。 &ldo;世子……&rdo; &ldo;说。&rdo; &ldo;近来边境不太安定,北萧国多次侵犯北境的几座城池,恐怕不久就会起战事。世子深受上恩,到时恐怕会被派去边境统军。&rdo; 顾淮舟默了默,有些不解的看向小庄。 &ldo;那又如何?&rdo; &ldo;世子已到弱冠之年,以侯爷的性子,出发去边境前必会给您定亲。在季县的这段时间,恐怕是世子跟楚小公子最后的机会了。&rdo; 小庄说完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顾淮舟。 身为一个下属,跟主子说这些是十分僭越的。但跟随顾淮舟多年,看着主子把所有情愫憋在心里不敢泄露分毫,他心里实在难受。 顾淮舟一时没有说话,抬手接住被风吹落的一片海棠花瓣,低语如叹息般飘进风里:&ldo;从来不曾有过,以后也不会有。&rdo; …… 不知是不是巧合,宋之冉给楚兰卿安置的房间外也有一棵海棠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