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带埃菲希和姜凛一起出海,教他们如何捕鱼。姜凛虽然有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海上生活,但捕鱼确实不算擅长,他弄不清那些鱼的种类,不知道怎么处理才最好吃,跟着学了两天,就连他也能烤出味道很不错的鱼。 埃菲希很喜欢跟着他们上船的小狗,一天里有大半时间和那条小狗窝在一起。 但是。 他们的船遇上了暴风雨,在这样的风暴中,就算是姜凛也无法保证平安无事,因此最后只有包括他与埃菲希在内的几个人活了下来。 他们回到渔村中,帮忙准备葬礼,就在这时候,某种不同于先前见到的瘟疫的传染病爆发开来,一夜之间,近半的村民离世。 收留他们的大姐也不幸感染,很快就被夺去性命——毕竟人类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这一路的旅途中,只有死亡相随。 “难道我真的是带来灾难的人吗?”埃菲希拉住了姜凛的衣摆,因为哭泣,他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着,“我不应该活着吗?” “不……”姜凛抓住埃菲希的手,“他们不可以否定你的存在,想要活下去的愿望绝对不会有错。” 毕竟这个愿望对某些人而言,都只是奢求而已。 可是他们这一路,确实是灾祸相随的旅途。连姜凛都不由得困惑,究竟是各个地方都在爆发灾难,还是说只是他们被缠上了呢? 但现在姜凛没空想这些,他听见屋外狂风作响,海潮的气味扑面而来,暴风雨不久将至。这时候再想着带埃菲希转移肯定来不赢了,况且将埃菲希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下逃离也是很不明智的行为,当务之急是找安全的室内躲避这次风雨。 姜凛立刻行动堵上门窗,不给即将袭来的暴风雨任何机会,他无法顾及任何人了,他们就是一直这样苟全自身地存活下来的,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埃菲希没有说什么,只是顺从姜凛的安排待在安全的地方。 一开始,姜凛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暴风雨,很快就会过去。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外面的动静也太大了。他悄悄化身成风溜出去探看,发现离海岸更近的房屋已经被掀翻了屋顶,屋外的空处已经积满了水,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涨上来。 实在是太过来势汹汹了一些。 还不等姜凛判断后做些什么,一阵汹涌的海风甚至将他也掀远,他急急忙忙地朝房屋赶去,可就这一片刻时间,埃菲希蔽身的房屋被破坏,海水与雨水涌入。 他和这样的狂风抗争——说实话,强悍到这个分上,应当是海神的权能,若论神力的质与量,他是绝对没胜算和海神对抗的。 但是他只是想要从这样的暴风雨中拯救一个人,他不试图挑战神明的权柄,他只是试着守护他想守护的事物。 埃菲希被海水冲走,虽说他也会游泳,但在这样的环境中显然派不上什么用场。姜凛能看见他,就在狂风的尽头,姜凛试着再往前一些,要在他们彻底失散之前带走埃菲希。 埃菲希也在海潮中努力求生,但他怀中还抱了一只小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他碰在一块的。 又一波海潮涌来,倘若姜凛不是风的形态,恐怕也要被拍晕过去。 但是他拽住了埃菲希的手,得以将埃菲希从水中拉出,顺着风势奔离这里。 埃菲希已经晕过去,脑门上有很大一个包,恐怕是在混乱的水潮中被什么撞击了。那条小狗倒是安然无恙,被埃菲希保护得很好。 姜凛逃向附近的山丘,地势高,足够他喘口气。 村庄完全被淹没了,这场暴风雨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们又一次逃出生天,姜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脱力地躺在山丘上。 逃跑就好了。面对塔尔塔洛斯诅咒般的预言,没法解决的话逃跑就好了;雅典娜的追击难以抵抗,逃跑就好了。不管什么瘟疫、战争、暴雨——他都可以一逃了之。 他勉强打起精神,去给埃菲希收拾了伤口,暴雨没有停歇,他们必须赶快找到容身之处。 “嗷!” 那条被埃菲希救下来的湿漉漉的小狗正摇着尾巴,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但这种小东西都喜欢雨,它正绕着姜凛与埃菲希蹦跳得欢。 山丘轰动。 没有片刻停歇,姜凛立马捞起了埃菲希和狗,准备逃离这片山地——这样的大雨,引发山洪或滑坡一点也不奇怪。 但姜凛的感知迟了片刻,滚落的山石将他们击落,这是连姜凛都分明感知到痛楚的一下。 意识空白了一段时间。 死肯定是不会死……但是姜凛也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也没法感知外部情况,等他恢复知觉的时候,都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 一块山石压在他身上,但是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可以很轻松地脱身。姜凛发现山石中一点颜色,应该属于埃菲希的衣摆。 他搬开土块,找到狼狈不堪的埃菲希——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埃菲希正蜷缩着,看不到他的脸,但如果姜凛的知觉不错,他应当是在哭泣,身体因抽噎而颤动。 暴雨没有停歇,他们待在这里很危险。 姜凛撑住埃菲希身旁的石块,“走吧,这里不安全。” “呜——”埃菲希这才转过头看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他的手上有伤,不过算不上致命,重要的是被他护在怀中的那条小狗,无疑已经死去了。 没有得到意义的守护,没被肯定价值的执着,姜凛都明白的。 “你们的负隅顽抗就到此为止了。” 一听见这个声音,姜凛就戒备起来。 金色的光芒将他们笼罩,没有山泥暴雨,这是独立于人世之外的空间,为女神雅典娜所掌管。 这一次雅典娜到出现,手持胜利之杖,甚至没有穿戴她标志性的头盔铠甲,仿佛不是作为战争女神,而是以智慧之神的姿态到来此地。 “你们仍不知悔改吗?你们没有尝到教训吗?灾难已经在这片大地上孕育发酵,这是你们的过错。” 雅典娜俯下身,埃菲希怀中的小狗尸体被焚烧消散——这是神明肯定了它的生命,从此它不在人世留下痕迹。 雅典娜离埃菲希那样近,却仍旧是如同睥睨的眼神,“人类何其不可理喻,只有在审判的惩罚降临时,才会转而祈求希望。” “希望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诞生,仅仅是苦难的证明而已——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拯救什么吧?” 姜凛没有动。 埃菲希被雅典娜揪着衣领拎起,他无法反抗这样一位神明,也没有反抗的念头。 因为被雅典娜出于一时慈悲而压在盒底的“希望”,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就是那样悲哀、固执、无药可救的存在。 “对不起……对不起……”他跪在雅典娜身前,无法抬头,“我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 雅典娜手中的长杖直指姜凛,“我会带他走。至于你,浩劫将至,你好自为之。” 话毕,周围的金色光芒散去,雅典娜带走了埃菲希,只留姜凛还站在雨幕中。 补偿 姜凛讨厌战争,他没那么轻易死亡,但战争会让他受伤,他愿意舍弃所有光辉与荣耀,所以他从那片涿鹿之野上逃了出去,只要他不看见,死亡就不曾发生。 他不是什么强大的存在,比不过东君这样执掌一方的神明,更不用说是蛮琼那样敢和大神叫板的天才,他很弱小,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他能够保全自己的方法,只有逃跑而已。 还能怎么办呢?他做不到任何事,让自己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已经是极限了,也没有人会要求他做什么,因为他根本就没可能负担起任何事物。 雅典娜没有为难他,只是带着埃菲希离开了,让姜凛的坚持变得那么可笑。 他又逃走了,他行走在暴风雨的大地上,被吹得摇曳不止,他没有回到自己曾借宿的渔村,因为那里肯定不留一物,他继续向前,穿过山丘、荒原与城池。 只有灾难与死亡,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看见。 那是某一天的清晨,姜凛从夜色中起身,本该出现的晨曦微芒却不见踪影,他还当是个阴天。 并不——天亮之后,他才看清。 东方的天空被黑烟笼罩,那是诡异与不详的象征,遮蔽天日,也为他指引方向。 他应该逃开的,像阿伽庇与蛮琼所期望的那样,逃往他的故乡,不会被波及的地方。 姜凛朝东方走去,越是靠近,越能感知到异常。他曾经在一群海岛附近见过一次火山爆发,火山灰从山口升腾而上,若非他跑得快,只怕也要被盖在其中。 这场景与当时有点相似,让姜凛很不安。 越往东走,黑烟便越压越低,几乎垂至地面,姜凛很勉强才能辨认前路,前不远处能看到城池,这是他与埃菲希经过的地方,不管怎样,现在至少该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