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员工当耗材的公司,嘴上说得再好听,也只是在利用人。林峥不想被人利用,更不想在一个不把人当人的地方,浪费自己的时间。 心情不太好,回公寓,等电梯的时候,恰好遇见了冯立新。 冯立新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孩,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声音娇软:“哥,给我买个ipad嘛,我最近在学画画。” 林峥脚步一顿,进退两难。 冯立新先看见了他,脸色不太自然,伸手将男孩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拨开。 男孩不悦:“哥,你干什么……” 电梯门开,林峥走进去,语气尽量平淡:“你们要进来吗?” 男孩拽着冯立新跟了进来,嘴里仍不停:“快点快点,我都等不及了。对了,我今天买了彩虹色的套子,待会儿……” “行了,别再说了。”冯立新低声制止。 男孩哼了一声:“怕什么嘛,又不影响别人。” 电梯上行的那一分钟,漫长得令人窒息。 林峥盯着楼层显示屏,只希望数字快些跳动。 叮。 到了。 林峥快步跨出电梯,太过尴尬。 身后传来男孩撒娇的声音:“哥,你走那么快干嘛……”以及冯立新压低了嗓音的训斥:“你安静点。” 上周,就在同一个地点,冯立新说“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试一试”,转身便能牵起另一个人的手,带回家。 林峥并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成年人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互不打扰,这是基本的边界,林峥尊重这种默契。 他也有自己的尺度,分得清欲望、好感和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不评判别人,也不打算改变自己,但不妨碍他尴尬。 睡前刷朋友圈,看到梁政卓发了一张照片:琥珀色的洋酒盛在杯中,圆形冰球半浮半沉,酒杯旁搁着笔记本电脑,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色。 深夜靠忙碌麻痹的孤独不止他一个。 林峥指腹一滑,点了个赞。 三秒后猛然清醒,像从浅梦中被人推了一把,忙又取消。 隔天去前台取快递,见花瓶空着,林峥随口问:“这周没送花来?” 他记得前两周,前台的花瓶里一直插着泰迪向日葵,花瓣微微卷曲,金黄底色上缀着红橙,每次进门入眼就是一片明媚,心情也跟着好。 前台薇薇在做美甲,小心贴着甲片,头也没抬:“不是这周,是每周都不送。行政说要开源节流,我来这么久,这花瓶就只插过一次花,就是你来面试前,为了这花,我可以花了好大功夫,努力让它花期长一点,这扣门破公司……” 林峥原来都要走了,又折回来:“这么巧?那我是不是要说一句荣幸?” 薇薇说:“是很巧合啦,你二面的前一天,cici姐跟朋友吃饭,朋友送了她那束向日葵,她把向日葵给了我,让我好好养在前台。” 不怪林峥疑心,似乎巧合过多。他问:“cici姐的朋友是谁?” “宏展的梁总啊,你还不知道吗?cici姐来我们公司做行政经理之前,在宏展做海外专员。” 林峥站在原地,忽然有种被耍的错觉。 细细复盘,选择摩拓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主动。当时猎头公司发来的邀约不止这两家,另一个求职平台也接过好几个面试邀约,是他自己选的摩拓。 可是梁政卓的名字偏偏出现在每一个他以为“随机”的角落里,巧合到令人不敢相信这是巧合。 周四,孙总再一次提起让林峥约梁政卓吃饭。 林峥主动给梁政卓打电话。 梁政卓接到电话,不等林峥开口,先道:“林经理,我等你电话很久了。” 好像事事被他抢占先机,林峥这是第一次电话联系梁政卓,说了孙总请吃饭的事。 “周六周日我都有安排,请转告孙总,下周我再单独请你和孙总吃饭。” 林峥说:“我主负责传达消息,让我们孙总请你就好。” “两个人吃饭太容易冷场,职场软规则,吃饭必须有喝酒和挡酒的人在,林经理,孙总没教你?” 林峥心说喝不死你,嘴上应着:“那梁总什么时候空出时间吩咐一声,我来安排。” “今晚九点倒是有喝一杯茶的时间,孙总这年纪,晚上似乎不适合喝茶。” “背着孙总编排他老,梁总,你原来也会这样啊?” “我在陈述事实。” 林峥有种被无赖贴脸的错觉:“我今晚加班,8点半下班。” 梁政卓:“我去接你。” 六点一到,公司灯关一半,余青橘问:“noah你还不走吗?早知道你加班,我就给你报晚餐补助了。” “不用,你先走吧,我还有点工作。” “你记得打两次卡,不然不算加班费,你要现在打一次,走的时候再打一次卡。” 林峥说知道了,叮嘱她早点回去休息。 八点,林峥在附近找了家花店,步行过去。 店里刚好还剩泰迪向日葵,店主正帮他挑新鲜的,半开的花,花头大。林峥自己动手,从边上抽出一枝最小的,花瓣稀稀拉拉,花头歪着:“这枝也要,单独包。” “这是残次品,要扔的。” “就要它。” 再回到公司,把那把漂亮的向日葵放在自己办公桌的花瓶。 瞥了眼那支歪七扭八的,暗骂了声梁政卓老狐狸。 梁政卓准时到,给他打电话:“车在楼下。” 林峥坐上驾驶位,把手里的花搁在中控台上。 梁政卓看过去,一枝歪歪扭扭的泰迪向日葵,花瓣稀落,花头耷拉着,单独包在牛皮纸里,惨兮兮的。 “送我的?” “还你的。”林峥不打算跟他绕弯子,“我来摩拓面试那天,前台花瓶里插的那束花,你安排的吧。” 梁政卓没有否认。 “你三番五次找我,笃定我会跟你合作,是因为你觉得这个地方够烂,我会待不下去,然后乖乖去你那里。” “我没有让你选摩拓。”梁政卓说,“我只是在把你所选的选项之一往前挪了一格。选哪条路,是你自己决定的。” “你甚至不需要让我选。”林峥侧过脸看他,“你只需要把其他选项的缺点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把你想让我选的那个包装得刚好够看。剩下的事,我自己会完成。” 梁政卓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头:“是,我承认。” 他打开车内音乐,调小声音,启动车辆:“诚宇科技,股东平均年龄近五十,核心管理层六年没变过。你去那里,十年内升不到总监,你的方案做得再好,也要等那批人退休;摩拓烂在表面,诚宇烂在骨头里,这两家都不是你的归宿。” “所以我的归宿是你?”林峥语带讽刺。 “不是归宿,我没有安排你。”梁政卓拐了个急弯,花掉在林峥腿上,“是合伙,你来做决策,你来做上位者,我给你自由,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被孙总那种人拍着肩膀逼你去敬酒,你的能力不用浪费在讨好别人身上。” 林峥怒到极点,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 他强迫自己冷静,吐出两个字:“停车。” 梁政卓靠边停下,林峥推门下车。 梁政卓也跟着下来,站在车头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燃,林峥猛地转身,几步走近,双手撑在引擎盖上,将梁政卓困在自己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拳:“你调查我,接近我,安排巧合,左右我的选择,梁政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 梁政卓背抵着车头,目光迎上去,是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我没有那么想过。” “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林峥直起身,伸手从他唇边抽走那支没点燃的烟,叼在自己嘴里,“项目的事,我会正常对接,私下不要联系了。” 说着用力推了梁政卓一把,转身就走。 梁政卓在身后叫了他一声:“林峥。” 林峥没停步。 “合伙人可以有很多个,但能让我花这么多时间的,你是第一个。” 林峥走到路边,抬手招了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回头的动作都没有一个。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gt63s还停在原处,双闪灯一明一灭。 梁政卓目送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直到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他拉开车门,拿起花看了看,放在副驾座上,车子发动,空调风吹着那枝花在座椅上微微晃动,像一个人坐在那里。 回到家,梁政卓一进门,他家那个一无是处的机器狗用机械音喊着:“电量即将耗尽、电量即将耗尽……” 梁政卓喊天猫精灵开灯开全室空调,给机器狗zero充上电,顺手打开二手交易网,准备把这位“祖宗”挂上去卖掉。 哪知他刚发布完,正在充电的zero站在窗帘边读出他刚发布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