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 “林组长,今天这么早就收工了,今晚不加班了?”一个同事笑道。 林朝把文件按顺序归置好,道:“晚上有事情,明天我早点来。”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办公室的门上, 整个八楼静悄悄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顾鸿尧还坐在办公桌后工作,林朝一怔道:“你是不是今天没休息?” 顾鸿尧搁在桌沿的手放下来,背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但少见的露出了一点心虚。 林朝走过去看电脑,道:“这些工作也不着急呀。” 他一手撑着桌沿,一手转动鼠标,把文档发送到自己邮箱:“晚上回去我帮你核对,我现在送你回家去睡吧。” 顾鸿尧越是情绪稳定,林朝就越有种不好的预感。 昨天到今天发生那么多事,对于顾鸿尧这个高敏感的人来说,情绪承受已经濒临阈值了,这中间居然还没有睡眠缓冲。林朝根本不敢想他的身体会不会突然爆发高热。 坐着的人忽然抱住他,脑袋靠过来抵在他腰上。 林朝浑身一僵,问道:“怎么了?” 他的手往后摸了摸顾鸿尧的额头,没有发烫。 他试图转过身来看他,但顾鸿尧抱着他,没有给他转圜之地。 “不要……”他说,“我要约会。” 他的声音颤抖,隔着毛衣,林朝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剧烈,甚至感染到自己的心也跟着加快了。 他笑起来,拉起他的手:“走吧。” 顾鸿尧站起身的时候,林朝顺势抱住他,不紧不松,留着一点空隙,掌心贴过他的后背,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累了是不是?” 顾鸿尧的手臂从他肋下穿过,扣着他的肩膀。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分钟。 林朝感受到他的身躯在短暂的紧张后逐渐放松,紊乱的呼吸也沉稳下来。 在外面简单吃过晚餐,林朝不敢在外面逗留,立刻就送他回去休息。 顾鸿尧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肯开门进去。 看得出来对于早早结束“约会”有点失落。 这根本就不是约会。他的眼睛里好像在说这句话。 林朝站在他后面,等着他开门,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你好……笨,谁说约会一定要室外的,我不能进你家去吗?” 他看见顾鸿尧的肩膀局促地僵起来,以及快速红起来的脖子,随后按住指纹,打开了门,好像怕他转身走了一样。 “笨吗……”顾鸿尧的人生中,显然没得到过这种评价。 林朝正关上门,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感觉今天一颗心真是被他软成奶油了。 他忍了一天了,终于无法克制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虽然其实想亲吻他(的嘴唇),但又怕会把人激到发烧。 然而事实就是,顾鸿尧当天晚上就发烧了,准确的说,是在林朝亲完他额头后,他的呼吸明显凝固了一会儿,瞳孔放大,然后,在林朝惊讶的目光中,迅速脸红,额汗沁出,呼吸急促。 “等等……对不起,不要发烧……”连林朝这个理性主义者都开始说这种徒劳无功的话,可见温度涨得多快。 所幸林朝一直有所准备,他把他带到卧室,给他脱掉马甲,只留里面的针织衫,然后从自己的通勤包里拿出体温计、退热药和补盐液。 忙完这一切,为他盖上被子的时候,林朝看见被子底下藏着一件熟悉的外套。 他拿起那件外套,认出了是自己在水族馆拿给顾鸿尧的那件。 顾鸿尧一个烧到晕乎的病人,猛然坐起身,从他手里夺过外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进了枕头底下。 林朝怔在那里,想起了公园里,松鼠挖坑埋坚果的画面。 忙完这一切,顾鸿尧就像被抽掉最后一点力气,侧躺背对着他,眼睛紧紧地闭着,胸膛有点起伏。 他的肩膀绷着,像一只松鼠在埋完宝藏后警戒起来,屏住呼吸密切留意天敌动向。 似乎是因为羞耻,让他无颜面对他。 身后的“天敌”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惬意,没有继续将注意力留在那件小事上。 他弯腰摸了摸床上人的额头:“睡吧。”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就在林朝以为对方快要睡着时,顾鸿尧却侧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胸膛上,一双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试探性地向他的衣摆靠近。 看见对方眼里那些隐秘的又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时,林朝才明白,顾鸿尧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身体的欲望,也不是被安抚的期待。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想起那个坐在云端的小男孩。 林朝脱掉外面的毛衣,躺在他身边,手揽住他。 顾鸿尧就像一片滚烫的热源,静静地贴在他怀里。 “睡吧,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语气放缓,音域透过胸腔振出来,带着沙沙的质感,自然而轻柔。 就像高中时期哄妹妹睡觉时那样。 每一次他只要这样轻轻一哄,妹妹就会睡得很香。 那种音域带着包裹性,鼻尖传来让人安心的气息,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揽住自己的肩膀。 宇宙就像一座摇篮,让顾鸿尧觉得自己变小了,他躺在其中,灵魂随着摇篮而变轻。 林朝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趋于平静。 看来已经睡着了。 仅留的一盏床头灯昏黄。 到了晚上十点,似乎是药效发挥作用了,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退了一点。 这期间,顾鸿尧一直抓着他的衣襟。 林朝垂眸看着对方陷进自己柔软衬衣内的那双手,骨节修长,在浅蓝色的衬衣下,显得白透了,连青筋都很漂亮。 那双手就放在自己胸膛前,在心脏前,林朝的呼吸仿佛被这双手敛住了,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呼吸沉了沉。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拿过桌上的手机,因为顾鸿尧压着他一只手,只能用指尖勾到手机一角,掉到床上。 然后他用两只手环过对方脑袋拿着手机。 目光越过对方头顶,给家里人发了消息,又回复了几条组里成员的工作信息,逛了一下论坛,这期间顾鸿尧就在他和手机之间安睡。 屏幕的亮光照映着他的后脑勺。 忽然,林朝眉头一紧,一条贴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某游戏大厂的潜规则真相,事实证明,努力比不上皮相……】 林朝点开贴子,目光凝重。 【我真是服了,本来是我心目中游戏领域的新标杆,结果昨天完全碎了滤镜:我朋友在某游戏公司上班,偷偷告诉我的……】 后面一直都在以“朋友”的转述视角,诉说这家公司的各种暗黑内幕和潜规则。 这帖子里的大厂,虽然没有明说,但明眼人一看就是指kl。 【偷偷说一点,我朋友说,那家公司的领导个人作风问题很大……】 底下很多人询问是不是kl,楼主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不要问,小心律师函。】 一种反向引导,直接在大部分人心中默认了。 林朝把这个贴子链接发给了法务和公关经理。 公关那边回复:“这两天很多这种帖子,我们已经在调查了。” 林朝放下手机,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种慌张的动静吵醒的。 睁开眼时,顾鸿尧正坐在床上,林朝能看见他的肩膀和背脊正随着呼吸而起伏,幅度很小。 窗帘投下的光束中带着飘扬的微尘,恰好落在他微微向内扣着的肩膀上。 显然他还在消化情绪。 随后见顾鸿尧迟疑地缓缓地转过头,林朝闭上眼。 片刻的寂静后,听见床单上窸窣的声音,一股气息正靠近他,一道身影盖住了身前的光。 有什么正轻轻落在他的额头,可能是手指,或者仅仅是一道浓烈的视线。 他听见了心跳声,很剧烈,怀疑对方的心跳要撞出胸膛。 然后就是重新响起窸窣的声音,窗帘被拉紧的声音,房间又陷入静默。 林朝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直到几分钟以后,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进了淋浴间,很快就传来水声。 林朝睁开眼,望着被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侧了侧身。 顾鸿尧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人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脚步顿了一下,赤脚走到客厅,没人。 他又转回房间,看见星光猫咪的小屋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我先回家洗澡,等下公司见。】 顾鸿尧拿着便签纸,怔了好一会,默默地放在桌上,眼底透着失意。 头发丝还带着湿润的水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上的猫咪贴已经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