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那边第一时间推了设备上来。 同事们站在技术部的玻璃门外,脸色凝重。 电极片贴上老蔡的胸口,心率仪发出微弱的响声。 等到老蔡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林朝的双手还在微微发麻,仿佛还能感受到老蔡几度停止的心脏。 他明明应该察觉到老蔡的不对劲…… 顾鸿尧看见他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水,看见他眼神中的自责和担忧。 所有人心里都带着后怕。 “老蔡不会是猝死了吧?” “不好熬呀,上个月,我朋友公司也走了一个了。” 顾鸿尧站在人群前方,回过头看着长吁短叹的员工:“全部回到岗位上。” 等到所有人散开,顾鸿尧才走到老蔡的电脑前,看清了上面的内容,眉头紧锁。 张金京和林朝先去了医院,顾鸿尧随后才到。 几个人站在急救室外。 “最近老蔡的工作任务也不重啊,怎么突然就累到晕倒了。”张金京疑惑。 林朝示意他别说话。 张金京目光触及顾鸿尧冷冽的眼神,联想到了什么,怔了一下。 “病人心肌梗死,需要植入心脏支架,去缴费。” 他的妻子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脸上怯生生地看着顾鸿尧:“老板,我们老蔡是在你们公司倒下的,你们得负责吧。” 顾鸿尧道:“医药费公司会垫付的,等事情查清楚后,再来决定责任。”随后他吩咐助理去缴费。 老母亲坐在椅子上哭。 老父亲狠狠敲了下拐杖:“这话什么意思?有什么可查?!我儿子就是在工作岗位上累倒的!他要是有什么事,你们休想撇清责任!!” 他那根皱巴巴的手指指着顾鸿尧,指甲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 顾鸿尧看着他,一动不动。老人反而被他那冰冷的眼神震慑住了。 过了一会儿,张金京先回去了,技术部的事情还需要处理。 林朝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鸿尧站在自己左侧前方的位置,低头在手机上处理消息。 万幸的是,老蔡抢救过来了。 “暂时脱离危险,再观察两天,以后千万要注意休息,不能过度劳累。” “果然就是……”一听到过度劳累几个字,老人立刻抓住把柄:“你们,你们得赔偿!” 顾鸿尧道:“你儿子在你心里,价值多少?” 老头子愣住了,张着嘴,脸色一阵红白交替。 林朝甚至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气晕过去。 同时,他也发觉顾鸿尧今天的状态格外的“冷”。 老蔡很快就清醒了,他躺在病床上,看到顾鸿尧和林朝进来时,神色僵硬,闪躲开了。 林朝察觉到他眼中的愧疚和无奈,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给大家添麻烦了。”他说。 “别想太多,你先好好休息。”林朝道。 顾鸿尧一直没说话,目光锐利而冰冷,颇有些衡量与探究的冷意。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张金京发了张照片给他,附言:【记得去拿。】 照片上,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盒精美的月饼,红包和购物卡压在下面。 公司发的中秋节礼品,和老蔡预料的一样。 老蔡很期待这次中秋节吧。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除了值班室的灯,整个公司看起来空荡荡的。 他把红包和购物卡一同放进月饼礼盒中。 转头的时候,看见了老蔡工位上的那盒月饼。 他走到老蔡的工位,打开了电脑。 果然…… 他心里一沉。 林朝从走廊的转角处,远远看见另一端的窗台边亮着一点星火。 声控灯没有亮,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裁剪出城市灯火。 顾鸿尧指间的烟已经只剩一半,他的目光盯着栏杆外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风声忽然静止,显出林朝的脚步声,他连他靠近都没察觉。 当时顾鸿尧正待把指间的烟往唇间凑近,猛然顿了一下,转手想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铁盒里,林朝笑了笑:“您想抽就抽完吧。” 顾鸿尧道:“年轻人不是很反感别人在面前吸烟吗?” “说得您好像有多少岁一样。”他把月饼和通勤包放在边上,转念道:“但是,您现在是多少岁了?” 世界沉默着。 林朝已经开始在后悔问这问题,并且试图说什么话来挽回。 顾鸿尧终于调子平平地回答:“反正很老了。” 像是在抱怨,但他脸色冷淡,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他的烟还夹在指间,但没有抽,只是手搁在下风口,烟雾像风的裙子一样,离林朝那一端很远。 远处的大屏幕上放着中秋主题的红酒广告。 一家人喜庆如意地坐在镜头前,有种冷到骨子里的寂静。 林朝双手也倚着栏杆,侧过去看他:“真的吗?” 顾鸿尧像被他的视线烫到一样,烟头差点掉下去。 “能给我一根吗?”林朝忽然道。 顾鸿尧终于转过头来:“什么?” 神色中带着不可思议。 林朝是个完全不可能抽烟的人,他从内到外给人的映像就是:一个高知理性的干部家庭精心培养的三代。 这个认知就像一座山一样,永远压在顾鸿尧心底。时不时抽他一下,让他从迷境中清醒过来。 “你会抽烟吗?” “没试过,但他们说抽烟会有点爽,是吗?”林朝坦然道。 顾鸿尧轻微地笑了一下:“是的。” 但你的人生根本不需要烟。他想。 林朝伸手,在他错愕的眼神中,拿过他手里的烟。 燃去三分之二的烟,只剩一点点,被顾鸿尧重新拿回来:“不许抽烟。” 声调微微扬起,声控灯在这时亮起来,照亮了拿着烟的两只手,健康的自然肤和疏离的冷白皮,一点星火在两只手之间微微发烫。 顾鸿尧视线紧了一下。 林朝先放了手。 顾鸿尧把烟头碾灭在不锈钢的垃圾桶上,口袋里那盒名贵的香烟也毫不留恋地扔进去。 声控灯灭了,视线陡然变黑,只有对面巨幕上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顾鸿尧保持着扔烟的动作,手臂收回来时卡顿了一下,大概因为刚刚的一时失控找不到缓冲的余地,不知道以如何理由说服自己。 尤其他还感觉到林朝在笑,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见,但就是能听到黑暗中他传来的笑意,甚至能想象他笑容的弧度。 对面的巨幕突然亮了好几个度。 大屏幕出现零点倒计时的数字,随着零点到来,日历跳转到第二天,中秋节到了。 城市上空有烟花,不远处商场的烟花秀,车水马龙。 林朝想起什么,从旁边的礼品袋里拿出一个月饼。 他用附赠的刀叉将月饼一分为二,月饼小小的,刀口切得很整齐,像裁纸一样。 林朝给了他一半,自己那半一口就吞进去了。 顾鸿尧拿着那半边月饼,流心的馅,像月亮在饼里化开。 他咬了一口,有点甜。大楼巨幕上又是一个阖家团圆的广告。 他的眼睛泛起一点红,转头却发现林朝正从包里找水喝。 老蔡出院后过了一个星期就急着来上班,那天到公司来,他的身体瘦了不少。 住院期间林朝去看望过两次,公司也派人慰问过,也有同事去看过。 大家劝他多休息几天,老蔡只是摇头:“没事的,没事。” 刚坐到工位上,他就被叫到总经理办公室了。 老蔡脸色一白。 “难得呀,顾总这是要关心一下老员工吗?” “毕竟老蔡跟了他这么多年了。” 大家笑着。 只有林朝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大概十几分钟后,老蔡出来了,脸上一片死灰。 他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想哭,又没哭,这个中年人的背脊已经被压弯了。 大家面面相觑。 “怎么了?老蔡?” 老蔡摇摇头:“没……没事……”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没事,而是大事。 果然第二天,老蔡主动离职了。 离职原因上写着:个人原因。 这几乎让所有人始料不及,老蔡这个年龄,这个压力,是不可能主动离职的。 除非是被劝退的。 老蔡走的那天,脸色平静,就是眼底的绝望让人看了心碎。 他跟同事道别,笑着说:“有空再聚。” 大家只能点头,心里谁也不好受。 公司里私底下传的沸沸扬扬,是老蔡年纪大了,被“优化”了,有的说,是因为老蔡利用公司的资源做外包,熬夜赚外快,累到住院了,所以才被主动劝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