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异于当面告诉他,有人已经看见了你最不可告人的一面。 林朝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真正让他下了离开kl的决心,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 那晚临近下班,林朝正从打印室出来,撞见了刘秘书。 她手里捧着几份刚收到的文件,手臂还夹着两袋文件袋。 “林组长,你是不是还要回技术部,麻烦帮我个忙,回去顺便把这份文件放到我桌上,明天我再整理。” 林朝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文件袋:“好。” 秘书的办公室是一个半开放的弧形工位,面对着走廊,同时紧挨着顾鸿尧办公室的一扇窗。 林朝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灯的光线,把文件袋放在那张桌面上,还十分强迫地对齐了一下几份文件的边缘。 玻璃上挂着百叶帘,另一边就是顾鸿尧的办公室,还开着灯。 林朝知道自己不能去看,但他的视线已经不受控制地转移到那扇窗。 顾鸿尧果然还在那里。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这位总经理的脸被百叶窗挡住了,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和身体。 他的手放在键盘边缘上,大概正在看着电脑里的文件,另一只手却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他的身体呈现出如箭在弦的状态,仿佛一刻也不能放松。 就算看不见他的脸,林朝也能想象到顾鸿尧此刻的紧迫感和焦灼。 他转身要离开,忽然听见“嚓”的一声脆响。 是顾鸿尧办公室传来的。 他桌上的咖啡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瓣,液体在地上四溅。 顾鸿尧的鞋子和裤脚都沾上了褐色的污渍。 咖啡可能是被他的手肘不小心碰掉的,但他没有立刻去收拾残局,只是僵坐在那里。 林朝站在昏暗中,静静地等着。 他看不见顾鸿尧的脸,但却能从那副僵硬的身体,感觉到此刻对方的恍惚。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旁,拿出两条干净的毛巾。 他先把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然后用毛巾去汲取地上的咖啡液。 他是半跪在地上的,直到他站起身时,林朝看见他的裤子上渗出一点血,是没有捡干净的瓷片扎进了他的膝盖。 他或许看见了那块碎片,或许没看见,但从顾鸿尧站起身时冷静的动作来看,林朝猜测他就算是感觉到疼痛了,也是故意不起来的。 他是故意保持着痛感叩在那块碎瓷上,直到地上的污渍被擦干净。 类似在满足对自我的一种惩罚。 仿佛认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的失误付出代价。 他已经难以承受内心的焦灼和痛苦,羞耻和混乱到达了顶点,亟待这样一种“赎罪”的方式。 林朝很抱歉自己又看见了这种失控的场面。 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躲在黑暗中的小人,窥破了顾鸿尧一次又一次的崩溃。 自己的存在,对顾鸿尧来说,已经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 任何试图靠近,怜悯,甚至安慰的动作或言语,都是对一个男人自尊的挑衅。 顾鸿尧坐回椅子上,抽出纸巾,俯身,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鞋子和裤脚上的水渍。 直到柔韧的纸巾因为那种擦拭而出现破损,裤子上的水渍已经干净,顾鸿尧依然机械性地一遍遍擦拭。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掌根却显出摩擦的红色。 林朝站在那里,像一个观看默剧的观众,看着顾鸿尧的裤子布料从膝盖处渗出黑红色的血,他却在用那张残破的纸巾擦拭裤脚那早已不存在的污渍。 林朝没有再看,他转身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是《天鼎》未完成的工作。 他关掉电脑,走到停车场,打开自己的车位申请过程,审核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即将通过。 林朝点了撤销申请,确认撤销。 然后他打了个电话出去。 “……能不能以总部调动的名义,让我去其他的分公司。” “没什么事,公司很好,只是一些私人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也好心疼顾总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稳固且亲密的情感关系,后面我会以他的视角描写他的内心变化。 “没天理了!资本家在吸我们劳动人民的血!” “求求你们了,钱还给我们吧!我们要饿死了!” 林朝刚进公司一楼,就看见大厅里围了不少人,走近一看,一对中年夫妻在前台那里嚎叫。 说着要饿死,但却中气十足地打滚。 “怎么了?” 旁边的同事耸了耸肩:“游戏充钱来退钱的,说是未成年人能退款,好像都来第三回了。” 未成年人充值的纠纷,公司每个月都有不少,但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 “这种不是都按照未成年人退款处理吗?” 同事挑眉,一脸意味深长:“嗯,是未成年,二十三岁的未成年,毕竟他家的儿子还是个宝宝。” 客服部经理在那里苦口婆心地解释:“我说了,只要你们提供孩子未成年的证明材料还有充值记录截图,我们立即处理。” “我们人都在这儿!还用什么证明!你们就是想吞我们的钱!”中年妇女指着客服经理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安保部一上前拉人,两个人就躺在地上嚎啕大哭,喊着大公司故意欺负人。 “怎么回事?”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音量不大,却能让闹哄哄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顾鸿尧出现在门口,冷冷看着这一幕。 林朝看向他的膝盖,双腿挺直,包裹在黑色的西裤中,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 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顾鸿尧面前:“就是你!把我们儿子害得学都不上了,整天打游戏!” 他的手刚要揪住顾鸿尧的西装驳领,被几个保安猛然扑倒在地,嚎叫着:“还钱!没钱我就不走!” 顾鸿尧站在那里,神色未变,他的领带依然系在喉结下方,熨烫笔挺的西装一尘不染。 “报警。” 客服经理道:“之前就已经报过一次了,还是来闹事。” “继续报警!”顾鸿尧冷声道。 中年女人听到这话,尖叫起来!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怔在当场,她冲着顾鸿尧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那口泛着白沫的口水,就钉在顾鸿尧那个系得漂亮的领结上。 正在打电话报警的客服经理,旁边看热闹的职员,还有压制两人的保安,全部都僵在了那里。 之前还混乱的大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顾鸿尧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儿,随后才反应过来一般,他先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领结,然后抬眸迅速看了一眼,是精准地看向人群后的林朝。 那一眼,是没有经过计算和心理权衡的一种本能反应,本能到让林朝猝不及防。 当然,这一眼的过程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几个保安感觉天都塌了,直接把两个人压到一边。 顾鸿尧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他的呼吸因为怒气而粗重,胸膛缓缓起伏,他在深呼吸压制自己的怒火。 他没有立刻擦掉那口唾沫,只是紧抓着公文包,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向电梯。 他的脚步沉重,挟着冷冽的风。 林朝连忙跟上去,他没有想那么多,就像上次一样,身体快了一步。 电梯里只有两人。 林朝从自己背包里拿出几张纸巾,递给他。 顾鸿尧没有接,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视线没有聚焦,刚刚的冲击让他的脸上呈现一种愤怒的薄红。 他只要一低头,就能清晰地看见那口唾沫。 仿佛微微一动,那发黄黏腻的东西,就会碰到他的喉结或者下巴。 就算是有纸巾,他也不可能去碰触那个领结。 林朝觉得,他的情绪大概已经宕机了。 宕机到,连两人这些日子的微妙气氛都可以忽略不计,只有满腔的愤怒。 也许会回到办公室,他会直接用剪刀剪断脖子上的领带,就算戳到了大动脉都在所不惜。 想到昨天晚上顾鸿尧跪在瓷片上收拾残局的场景,林朝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他伸出手,隔着纸巾帮他解开了那个领结。 就算真的要离开,在离开前也要保持平常心,像对待正常同事一样对待他。 试问面前站着的是张金京,或者老蔡,他也会一样这么做。 即使手上隔着厚厚的纸巾,也能感觉到那种浓浓的黏腻感,那是一种不能用眼睛细究的脏污。 林朝眼中显然也是有着嫌弃,但没有因为嫌弃加快速度。 在他因为专注而凑过去的时候,顾鸿尧的上半身表现出向后倾斜的僵硬,幅度细微,但他的下半身牢牢地站在那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