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哈哈笑着朝她打趣:“不知仙人可有什么仙法,能助我等凡夫俗子渡过眼前这场难关?” 萧青梧立即长长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地表示:“我们这样的小仙,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之事。此番我那位同僚托梦向我透露了大灾,已经是犯了天条。若是再动用什么仙法干预,我与他便要被永世打落凡间受苦了。” 杜甫听得瞬间睁大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当真?” 萧青梧眨了眨眼:“你猜?” 杜甫正愣怔着,李白却忽然一拍掌心,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我说我怎的至今还在这凡间受苦,原来是前世犯下过什么天条,被罚下界来历劫的!”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甚至站起身来,负手望天,颇为感慨地长叹一声:“想我李白才华盖世,却半生漂泊,有才难展,有志难伸,岂非正是谪仙之命? 萧青梧差点笑喷:“师父,你这觉悟是不是来的有些太快了?而且你也没漂泊几年吧?” 李白冲她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道:“徒儿此言差矣,我虽不记得前世之事,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我这般人物,生来就不像凡人,总归该有个出处。若非谪仙降世,又怎得来这一身惊世之才?” 他说这话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是非常认真地坚信着自己上辈子就是仙人,平日里也极其坦然地以仙人自居,哪怕是皇帝面前也从不曾遮掩过这份自信。 要说萧青梧对李白这个人的喜欢,还真有一部分是落在他自信到近乎不要脸的乐观心态上的。 杜甫无奈地给二人各倒了盏酒,仰头饮下自己的那一盏后,也琢磨出来萧青梧明显是在说笑,眼底跟着划过一丝笑意。 但很快,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两年以后,那笑容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嘴角,便已悄然消失了,眼眶都有些微微湿润。 他偏过头,假意去望轩外的天色。 天渐渐阴了下来,平地起了风,细密的雨丝从云层飘落,淅淅沥沥地敲在屋顶与芭蕉上,落在池中溅起无数涟漪,将那片尚未全开的荷叶打得轻轻摇晃。 雨势很快变大,整座水轩笼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远处的花木都模糊了轮廓,只剩浓淡不一的绿意在雨幕中晕开着。 淡淡的不可描述的忧愁蓦然笼罩着此方小小地天地。 几人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一起望着轩外越来越密的雨,各自揣着心事,默然无语。 长生 今年的夏过得极快,仿佛只是下了几场雨,秋便倏忽而至。 满城草木渐渐落尽了繁花,香气散得无影无踪,风吹过时已带上几分干燥的冷意。 与这渐起的萧瑟相对的,是朝廷内外接连传来几桩喜事。 头一桩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自成都传来的捷报。 安戎城本是被吐蕃夺去多年的心头刺,时隔六十多年,如今重归大唐,李隆基喜得当即下诏改安戎城为平戎城,并厚赏章仇兼琼及其麾下将佐。 当然犒赏之余还不忘把坏事的前剑南节度使王昱又提溜出来骂了几句,踩一捧一的话术运用得十分熟练。 章仇兼琼在奏报中特意提到,火药在此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后头吐蕃反攻,唐军就是凭借震天雷的威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击溃吐蕃军队。 这已经不是火药第一次在实战中的运用了,但大殿上的君臣们,依然从捷报上那些激动乃至亢奋的描述中,兴奋地想象着它是怎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过了几日,不幸得了风寒的李隆基兴致丝毫不减,拖着病体都要在延英殿与众臣商议,言语间竟透露出要对吐蕃和突厥进一步用兵的意思。 这下,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几乎没有一个人反对,有几个甚至当场请战,仿佛有了火药之后,踏平边患不过在旦夕之间。 萧青梧听得直皱眉,她满心纠结,既赞成又不赞成,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站什么立场。 这个时代的对外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和平发展的选项,不是你打过来,就是我打过去,今天不趁机削弱,来年可能就轮到对方兵临城下。 前脚才打了胜仗,后脚就泼冷水,其他人听了估计只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实在有些太过没眼色。 何况,她既不能保证不打就能守住,也不能承诺火药一定不会被用来。没有替代方案的反战,只是一句空谈,最后她也只能选择沉默。 好在第二件喜事很快冲淡了这份烦闷。 水力纺车的成果十分喜人。 京畿一带自入夏以来陆陆续续架设了三十余架,裴耀卿亲自盯着几处重点河段的施工,如今这些大家伙正在源源不断地产出麻线,大锅饭的质量虽不能跟小锅精炒相比,但胜在稳定量大,光是效率这一点,就能让人无视它的所有缺点。 萧青梧某次受邀去河边视察时,看着那几架在水流带动下不停运转的大纺车,脑子里冷不丁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既然能做出水力纺车,那是不是也能搞个水力织机?这样连织布的效率都提高了!】她急忙在心里问9527。 一个纺线一个织布,功能相同,原理应该也差不多吧?她这么想着。 旁边的裴耀卿面上若无其事,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做不出来的,纺车只需要解决简单的转动问题,但织机刚需可替换的精密零件,精密零件的制造离不开机床,而机床体系的建立,恰恰是工业革命的核心前提。】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彻底没戏,只能无奈放弃。 算了,有个水力纺车也很好了,好歹麻线的产量上去了,军需能解决一大块,麻布的价格也能降很多。 裴耀卿不禁暗暗叹气,这等神异之物,果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想出来的。也罢,能得水力纺车,已经是天降之喜,不能再贪心了。 此外还有另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在几次进言之后,李隆基终于同意暂停工坊那边的投入,只留少数人做日常维护,剩下的人,加上新招来的那批匠人,全部送到崇玄馆去学习基础课程,前期的扫盲老师自然是周文约跟韩振金两人。 至于最后一件喜事,与朝廷干系不大,却是萧青梧这段时间里最振奋的一桩。 在夜以继日的努力下,她终于把电脑里那二十几本教材全部抄完了! 没有打印机的日子就是这么苦逼,现代不到一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她需要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地手抄,写错一个字整张纸都得作废,只能重来。 这套教材,从基础的数算入门,到方程与几何,再到简单的物理化学知识,凡是她觉得这个时代用得上、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内容,都一篇篇抄录整理了出来。 至此还远远没有结束,她还得找李隆基,让他找大量识字的抄写员,把这套教材拿去成规模地大量抄录、校订,再分发到各州官学。 由于内容的庞杂,注定了不可能做个雕版一劳永逸,往后少不得反复抄录,自行油印。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喜悦迫切的心情,没过两天的延英殿内,还生着病的李隆基就叫来萧青梧。 他的态度十分亲切,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先是夸她近来政务勤勉,又说纺车、工坊诸事皆有成效,然后便提起要给她晋爵食邑,又要赏绢帛金银,言辞之间颇有不容推辞的意思。 一切如预料中那样。 萧青梧面上表现得受宠若惊,心里却无波无澜。 她等李隆基说完,先恭恭敬敬地谢了恩,又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说这些赏赐太重,自己实在受之有愧。 李隆基果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和蔼地摆了摆手,温声道:“你这些年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若连这点赏赐都受不得,倒显得朕薄待功臣了。” 萧青梧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几眼,为他突如其来的好说话感到莫名其妙。 凭心而论,除了少数几次,李隆基对她态度向来不差,跟旁人一比更是堪称纵容,但那种好是有距离的高高在上的,绝不像今日这样,一点架子都没有,和蔼可亲地像是她家邻居老头似的。 她按下疑惑,没有深想,继续回道:“臣如今有宅有田,有官有爵,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若再贪多,只怕折了福分。” 李隆基面露诧异,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似是在考量她话里的虚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想换什么,且说来听听。” 萧青梧便把下发教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李隆基听完,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迟疑着说道:“学子们历来学的都是经史诗文,所学皆为科举所用。你这套东西虽好,却不在取士之列,若贸然推行下去,只怕各州官学不知如何处置,反生怨言。” 萧青梧连忙道:“此举不强求人人都学,也不占用正经课业。只是作为选修,把教材发下去,愿意学的有条可依,不愿学的不逼迫。如此既不会影响科举,又能给那些真有兴趣的人一条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