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她没忘了交代陈安:“若郭郎君他们醒了,想离开的话,你务必代我好生送一送,莫要怠慢了。” “是,奴明白。”陈安躬身应下。 几人匆匆用了早膳,没有过多耽搁便出门去赶早朝。 街道上不时有一点烛火飘过去,那是同样去上朝的官员们手里提的灯笼。 早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人精神一振,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倦意。 萧青梧看着李白因困顿而微微摇晃的背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我是真佩服你们这些常参官,日日如此,风雨无阻,天上下刀子也得赶着去点卯。” 旁边似乎已经打起瞌睡的李白接了一句:“可不是么……早些年,还有人赶夜路上朝,不慎掉进河里淹死的。也有天黑看不清路摔断了腿,落个终身残废的……” 王昌龄听了,笑着转头对萧青梧道:“萧娘子何必感叹?你一个女郎,不也得跟我们一般,天天黑咕隆咚地赶这夜路?依我看,你比我们这些男子还要更辛苦些。” 萧青梧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辛苦?或许旁人看来是如此。但她这具身体,拥有远超常人的耐力、夜视能力、平衡感和抗疲劳度。 别说只是赶路,便是连续几日不眠不休高强度工作,对她而言也谈不上多大负担,普通人怎能跟她比? 上朝的时候,御史果然没放过她和李白,将他们昨日在酒肆门前聚众喧哗这事狠狠参了一本。 李隆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了,连着两天被参,他看萧青梧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你到底能不能消停点”的无奈与不耐。 最终,两人被当庭训斥一顿,各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直到散朝,萧青梧还在暗暗可惜那飞走的俸禄。这点钱她还损失得起,但平白无故被扣了,总归有点不爽。 她正低着头盘算着从哪可以把这部分钱补回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萧大夫。” 萧青梧回头,见是王维,连忙停下脚步,略带歉意道:“原来是王补阙,方才出神了没听到,实在失礼。” 王维摇了摇头,问道:“萧大夫这是要去何处?” “去司真台啊。”萧青梧理所当然地回答,“散了朝可不得去衙门点卯了。” 王维失笑:“看来方才朝会上议论的事,萧大夫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萧青梧愣了愣,有些纳闷地看着他:“……朝会上说了什么?” “陛下赐宴麟德殿,庆贺佳节,文武百官皆往。”王维耐心解释道,“就见萧大夫一人闷不吭声,埋着头只顾往外走,所以我才叫住你。” 萧青梧这才恍然,方才被罚俸弄得心情不佳,后来又只顾着想事情,竟真把赐宴这茬给漏听了。 她轻咳一声,连忙对王维笑了笑:“多谢王补阙提醒,不然我可就闹笑话了,那咱们赶紧过去吧,别耽搁了。” 到了麟德殿,因是节前赐宴,兼有与臣同乐、稍作放松之意,氛围比以往那些宫宴都要轻松许多。 不仅文武百官在列,连李隆基素来亲近的文学侍从、翰林待诏们也召来不少。萧青梧甚至看到了杜甫孟浩然,许久未见的颜杲卿也在其中。 萧青梧走过去,笑着打招呼:“颜公,许久不见。” 颜杲卿闻声抬头,见是她,连忙起身回礼:“萧大夫。” 萧青梧见他神色松弛,眉眼间漾着淡淡的愉悦,就知道他此时心情正佳,便也凑趣地多聊了几句。 “颜公近来可好?度支司的差事还顺手么?” “劳萧大夫挂心,一切都好。”颜杲卿笑着回道,“倒是萧大夫,新衙门开头千难万难,最是费工夫,您也要保重身体,不可操劳过度啊。” 萧青梧被他这语气逗得失笑,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是什么老头老太太似的。 她摆摆手:“颜公放心,我年轻力壮,一身使不完的劲。倒是您,既要忙公务,又要顾着家里,季明那小子正是闹腾的时候吧?” 提起幼子,颜杲卿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深了些:“可不是么,刚能走得稳当些,就一刻也闲不住,满院子乱跑,内子和奶娘整日跟在后面,我看着比我上值还累人。” “小孩子活泼些是好事,说明身子骨结实。”萧青梧顺着他的话笑道,“这几日长假,颜公可有什么打算?总该歇歇,带家人出去散散心才是。” 颜杲卿颔首:“正有此意,打算去昆明池畔走走,离城不远,景致也好,让孩子们跑跑跳跳,内子也能松快些。” 萧青梧原本还想着,若他暂无安排,或许可以邀请同游终南,但听他已有阖家出游的计划,便知道不好打扰,于是笑道:“昆明池确实是个好去处,春日水暖,杨柳依依,最适合一家同乐。”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跟工作无关的事,直到有相熟的官员过来与颜杲卿打招呼,萧青梧才笑着告辞,转身去寻李白杜甫他们那一处。 因长假在即,天子又明显有意营造宽松的气氛,官员们个个都十分放松,即便皇帝还在上头坐着,也不妨碍底下的人谈笑风生。 萧青梧走过去坐下,很快也被这气氛感染。美酒佳肴,知己在侧,暂时抛却案牍劳形,确是难得的舒畅。 无数轮酒过后,李白已经醉得半趴在案几上,嘴里还含糊地吟着不成调的句子。 萧青梧看得直摇头,其实李白的酒量真的也就那样,纯粹爱喝罢了。 就在这时,高力士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在李白案前站定,清晰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李补阙,陛下稍后欲登画舫游太液池,特命你随驾,即景赋诗助兴。” 李白醉眼惺忪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高力士一眼,口齿不清地说道:“作诗?这会儿……作不了了……醉了,醉了……” 高力士面色不变,依旧带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继续说道:“李补阙,陛下口谕,召您前去呢。还是快些起身,随我走吧。” 说着,朝身旁两个内侍示意了一下,两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李白。 李白被他们架着胳膊拉起来,脚下虚浮,东倒西歪,头上的幞头早就歪到了一边,衣襟也散开了些,显得颇为狼狈。 旁边的杜甫立刻上前帮他整理衣冠。 李白被这么一折腾,似乎清醒了一点点,眯着眼睛含糊问道:“不是说要游湖?船……船在哪儿?” 高力士抬手指向太液池的大致方向,笑道:“画舫已备在池边,补阙随奴婢来便是。” 李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醉眼迷离地望过去,只看见影影绰绰的殿宇飞檐和晃动的人影灯火,哪里分辨得出什么画舫? 酒意猛地涌上来,他双臂一挣,摆脱了搀扶,踉跄两步,双手胡乱挥舞着,大声喊道:“不去……不去!我乃酒中仙!乘风乘月便可遨游四海,要……要什么船!” 恰在此时,等了半晌不见人来的李隆基,索性自己从御座上走了下来,想看看怎么回事。 刚一走近,便正好听见李白这句豪言。 众人见皇帝亲至,顿时噤声,纷纷行礼。 李隆基看着李白那副醉态可掬、狂妄自大的模样,哈哈笑了起来:“你们瞧瞧,李太白这是真成了酒中仙,连朕的画舫都看不上了!”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纵容,并无怪罪之意,高力士立刻顺着笑道:“陛下,李补阙这是酒兴正浓,诗兴将发呢。怕是此刻眼中只有云汉星斗、琼楼玉宇,看不见咱这凡间的画舫了。” 李隆基笑着摇了摇头,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且让这酒仙在此继续遨游他的仙乡吧,朕自去游湖。” 说罢,也不再勉强,带着高力士等人转身离去,继续他的游兴。 见皇帝走了,萧青梧也稍稍松了口气。 其他人敢在御前这般失态,李隆基早就劈头盖脸地骂了,也就对李白才这么纵容。 那边李白已被王昌龄和另一位同僚扶着,重新瘫坐回席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又要伏案睡去。 萧青梧见他醉得一时半会醒不了神,但呼吸平稳,知道并无大碍,便转开视线,去寻其他人说话。 目光扫过,却见杜甫正一手执杯,眼神怔怔地望着殿中某处摇曳的烛火,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对外界的喧闹充耳不闻。 萧青梧纳闷地望着他,这又是怎么了?想家了?遇到烦心事了? 杜甫这时恰好回过神,目光从虚空聚焦,对上萧青梧疑惑的视线。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骤然亮起,仿佛有星火迸溅,光华大作。 他忽地放下酒杯,右手在案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豁然开朗。 “有了!” 与他紧挨着的孟浩然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好奇问道:“子美,什么有了?” 杜甫朗声笑道:“我那《饮中歌》里,写太白兄的那几句,此前一直未得全璧,此刻……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