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立刻出声:“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那持棍的男人闻声转头,看到萧青梧的面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脸上的怒色收敛了几分,立刻放下棍子,朝萧青梧拱了拱手:“原来是萧大夫当面,某失礼了。只是这贱奴实在可恨,不打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萧青梧没接他的话,先快步走到那少年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和脉搏,一边在心里说道:【9527,扫描一下。】 9527的响应几乎毫无延迟:【经查验,目标生命体征微弱,心率过快,血压持续下降。体表可见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及皮下出血,左侧第三、四肋骨骨折。关键损伤在于腹腔,脾脏破裂且伴有内出血,脏器受损程度严重。综合判断,生命垂危,以现有的医疗手段,没有任何救治手段。】 萧青梧心里顿时一股火,她起身看向那男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 男人愤愤骂道:“这贱奴!我让他将店里新得的玉器入库摆放,他毛手毛脚,竟将其中最贵重的一对玉瓶打碎了一只!问他时还不肯认,只说是不小心!这等贵重之物,岂是一句不小心就能了事的?今日若不严惩,日后店里其他伙计岂不都有样学样?!” 萧青梧强忍着火气继续跟他说:“你可知去年朝廷新颁的律令里增补了一条,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你为了一只瓶子,就要将人打死,难道你就不怕被问罪?” 男人冷笑了一声:“萧大夫,我自是知道这些,但他这可不是无罪!他损毁了我的贵重财物,这难道不是罪过?主子管教自家奴仆,天经地义!” “律令所说的奴有罪,多指犯奸、盗窃、背主逃亡等重罪。纵然器物价值不菲,也难与那些等同。”萧青梧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再者,你就算要罚他,难道不该先报到官府,由官府出面惩戒,或者直接扣他的工钱抵债?你一届商贾,身无官命,依的是哪条律例?哪来的资格动用私刑?” 男人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周围原本噤声的围观者中,见萧青梧开了口,也跟着纷纷劝诫。 “王掌柜,算了吧,这孩子在你铺子里也干了有三年了,平日还算勤快,这次兴许真是失手。” “是啊,萧大夫都这么说了,再打下去,出了人命官司,麻烦更大。” “一只瓶子,再贵也是死物。人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赔不起,让他做工抵债便是,何必非要取他性命?” 有些人只是为了附和讨好这位三品女官,有些人是借着机会劝和与自己相熟的掌柜,也有些人是当真看不得这般惨状,于心不忍。 萧青梧没理他,重新蹲下身,对那气息微弱的少年说道:“你内伤太重,无力回天,顶多还有两天可活。”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王掌柜的表情有一瞬的惊慌,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地上,少年费劲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向上方那张陌生的、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的脸。 萧青梧直视着那双濒死的眼睛:“他无故杀你,你要告他吗?” “萧大夫!”王掌柜的声音在后面急急响起,“某并非无故!是他先毁坏了贵重财物,我这才一时失手,并非有意啊!” 萧青梧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继续对少年说道:“听清楚,你活不成了。他为了只瓶子,就能把你打成这样,要你的命。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做个枉死鬼,咽下这口气,让他好吃好喝继续当他的掌柜?” 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胸膛剧烈起伏着。 “陈胜吴广,两个戍卒,被逼到绝路了,尚且知道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萧青梧声音清晰地说着,“他一个商贾,比之皇帝又如何?你连命都要没了,还怕什么?”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隐隐的梆子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着地上那濒死的少年,看着他涣散的瞳孔里,一点点聚起微弱的光,然后,那光里渐渐渗进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我……告……”少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他害我……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萧青梧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人活着,总要有点血性。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连剐都不必受了,还怕拉不下他一个商户?” “你放心,只要你开口说告,这事我就替你管到底。无故殴杀奴婢,依律徒三年。就算他有些门路,去矿上服两年苦役总是跑不掉的。” 少年灰败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的弧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费力说道:“贵人……大恩……” 萧青梧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即将熄灭的生命,她转向面如土色的王掌柜,目光冷得仿佛要将人冻结在冰层里。 王掌柜被她看得脊背发寒,强自镇定地为自己辩解:“萧大夫明鉴!这贱奴损坏的玉瓶,乃是我花了重金从西域商队手中购得,预备进献给某位贵人的!价值不下三百贯!这、这岂是寻常损毁?我身为事主,心急之下稍加惩戒,纵有不当,也、也情有可原啊!何况……何况我家中亦有亲戚在……” 萧青梧微微挑眉:“那正好,把你那亲戚一并叫上。咱们一起去衙门里说道说道,看看是你家亲戚的官威大,还是朝廷的律令更大。” 王掌柜额角青筋跳动,咬牙继续说道:“我那舅兄,如今在户部当差,行事向来稳妥,与人为善。我听闻萧大夫与朝中诸位相公素来交好,想必也是讲情面、通情理的人。今日之事,实是这贱奴有错在先,萧大夫又何必执意要为一个将死之人出头,平白伤了与我舅兄的和气?” 户部?萧青梧心里嗤笑,即便他真有个在户部当差的亲戚,多半也是哪个她不认识、甚至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低阶小官或胥吏。 朝中稍有头脸的官员,哪个敢让自家亲戚如此明目张胆地经营商肆?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王掌柜一看就是对官场规矩一知半解、只晓得拿些模糊名头唬人的市井之徒,怕不是以为抬出个户部的名头就能吓住她? 她毫不掩饰地嘲讽道:“户部的官员多了去了,你舅兄是哪位?姓甚名谁,官居何职?说来听听,看看我认不认得。” 王掌柜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激得气血上涌,又见周围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脸上更是挂不住。 他抬高了些声音,态度也跟着强硬了几分:“萧大夫位高权重,自然未必认得我那小门小户的舅兄。可您是何等身份?何必非得为个卑贱的奴仆大动干戈?他命如草芥,纵是死了,赔些钱财,了结官司便是。萧大夫与他非亲非故,何苦非要替他强出头,落得个与匠户奴仆之流纠缠不清的名声,岂非徒惹人笑话?” 他话刚说完,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啪”地一声脆响,王掌柜捂着脸颊踉跄后退一步,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正慢悠悠收回马鞭的萧青梧。 “你说得对。”萧青梧甩了甩鞭子,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他是奴,你是主,主子教训奴婢天经地义,哪怕要了他的命,也不过情有可原。” “所以,我是官,你是民,官打民,是不是也天经地义?我打你,你也只能受着。就像他挨你的打,没处说理一样。”萧青梧笑着看他,“确实是这个道理,你说得非常对。” 王掌柜半边脸高高肿起,又惊又怒,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语不发地静静看着。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巡街的武侯分开人群赶了过来。 领头的队正一眼看到萧青梧,再看到她脚下奄奄一息的少年和捂着脸颊的王掌柜,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见过萧大夫,不知这是……?” 萧青梧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王掌柜动用私刑、致人将死,以及自己目击并干涉的过程。 那队正听罢,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 他转向脸色煞白的王掌柜,公事公办地说道:“王掌柜,烦请你随我等走一趟,是非曲直,自有县衙的法曹详加审断。至于这少年……” 他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少年,皱了皱眉,一时也颇为头疼。 萧青梧急忙说道:“人我先带回府,总不能让他死在大街上,明天我会派人将我的证词送至长安县衙。” “如此甚好,有劳萧大夫。”队正拱手,随即对身后手下示意,两名武侯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王掌柜身侧,众人很快押送着他离开现场。 围观的人群见事情暂时了结,也开始慢慢散去,但仍有不少目光好奇地留在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转身,看向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少年,提高了声音:“哪位街坊邻居好心,帮把手,把他抬到我府上去?就在前头永嘉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