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再往后的这些学问,于九成九以上的官员而言,可能一辈子也未必用得上一次。强行让他们坐在馆中苦学,实在是浪费他们的光阴,因此,臣思前想后,便结了日常授课,只留下三位有志于此道的继续探讨。” 李隆基的眉头并未舒展:“前脚刚封了你大学士,后脚你就把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偌大一个崇玄馆,日后难道就靠着这三名学子撑门面?传将出去,成何体统!” “陛下,这正是臣要向您禀报的事。”萧青梧连忙说道,“臣以为,日后若有新进官员想要学习,可令先前那批学有所成的官员轮流担任教习,指导新人。而我这边……” 见李隆基的脸色还算可以,她继续说下去:“恳请陛下,能否在长安放出风声,但凡是真正喜爱数算、格物等学问,且有不俗天赋的,不论出身,皆可来崇玄馆一试。只要能通过考核,便能入馆学习。”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静了静。 李隆基眉头再次拧起,眼中的不解多过了不悦:“学这些新法,目的不就是为了更高效地处理政务,增益国用吗?若身上没个一官半职的布衣,学了这些又有何用?难道让他们学了去,好更精于算计自家田亩商铺,或是做些奇巧玩物吗?” 他的质疑非常现实,在这个时代,知识,尤其是与治道相关的知识,其价值几乎必然与仕途绑定。脱离了这套评价体系,知识本身的价值就显得模糊而可疑。 殿内几位大臣也微微颔首,显然皇帝说出了他们的疑虑。 学问当为经世致用,尤其是这等看似奇巧的学问,若无用武之地,学了岂不是白费工夫?甚至可能滋生不安分的念头。 “陛下,话不是那样说的。”萧青梧不慌不忙地说道,“您想想,那能让粮食产量翻倍的化肥,亦或是火药和望远镜,这些东西,都需要进一步探究那些学问才能做得出来。” “处理公文、核算钱粮,用的是现成的规矩和工具,只要学会了,照着做就行。但火药、化肥和望远镜这些不同,它们不是现成的,得有人先去琢磨硝石、硫磺、木炭凑一起为什么会炸,这其中涉及到化学。望远镜要看清远处,得去研究光线怎么拐弯,这其中涉及到物理。这里面全是对天地万物的深究,是更为精深的学问。” “况且,最主要的是……”萧青梧皱眉继续说道,“如今这些事,几乎全系于我一人之身。从指点工匠到解答难题,件件都要过手。长此以往,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免左支右绌,总得有些新人进来。” 李隆基听明白了,火药和望远镜就在眼前摆着,他丝毫没有犹豫地就接受了这套说辞。 将这等关乎国运的重器,系于一人之身,确非长久安稳之计。培养后继者,确实是必要且紧迫的事。 “可。”他干脆地点头,“便依你所请,过两日,朕便下诏,令天下有志于此道者,皆可赴崇玄馆应试。具体细则,你自行操办便是。” 萧青梧一脸喜色地谢恩,接着顺势提出想离开的请求,理由是想赶紧去看看帆布能否做出来。 李隆基没有犹豫地点头放行了。 刚一转身,还没出大门,萧青梧已经在心里迫不及待地嘿嘿怪笑:【总算糊弄过去了!】 李隆基:“……” 至少别当着他的面想这种事吧? 数日之后,关于公开招选专精数算格物之才的诏书,正式明发天下。 一时间,长安城内与此相关的议论又热闹了几分。 赞同者言陛下广开才路、不囿出身的,反对者亦私下嘀咕这等奇技何以能登大雅之堂。 乍看起来,反对者的声浪要远远大于赞同者,萧青梧知道了此事后也不觉得奇怪。 随他们说去吧,来自西方的照相机第一次进中国的时候不也被骂成收魂摄魄的妖术么?火车刚出现那会儿,多少人觉得这铁疙瘩破坏了风水龙脉? 新鲜事物的接受总有个过程,人类这点反应,古今中外都差不多。 反正这些议论影响不到她,萧青梧便也懒得理会,如今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原本预计一月底就能筹建起来的司真台,谁知在人员配置上卡了壳,一直拖到上巳节之前才正式建起来。 原因就在于,这是个明显只负责技术相关的衙门,对于有正经官身官员而言,调入此地,近乎自毁前程。 远离了权力中枢,终日与匠人、数字、图纸打交道,将来还能有何作为? 可若是随便塞些不入流的胥吏过来,又显得对皇帝吩咐的差事太过敷衍,甚至可能耽误正事。 毕竟,司真台虽是个游离于三省六部体系之外的新衙门,可毕竟管着火药这等国之重器,寻常胥吏哪里懂得? 几经斟酌拉扯,最后定下的方案是,从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都税监等专精技艺的衙署中,抽调部分懂实务的底层官员充任骨干,再从一些能工巧匠或通晓算学的人之间,选取一部分充作吏员。 如此,才算勉强凑起了一个架子,让萧青梧不至于成为光杆司令。 随着衙署的建立,相关的官服、印信、文书,终于正式发到了萧青梧手中。 送走前来颁赐的天使,她捧着那套崭新的紫色官袍回到内室。几个侍女早已好奇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她展开。 “娘子快试试!”年纪最小的碧云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紫袍呢!满长安能有几位女官穿得上这个颜色?” 萧青梧在侍女们的协助下,褪去身上的浅绯官服,将这套崭新的行头一件件穿戴起来。 紫色的圆领袍衫以厚实的绫罗制成,纹路细密,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革带金钩,入手颇有些分量。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枚金鱼袋,以繁复的工艺镂刻着鲤鱼的纹样,看着颇有分量。 萧青梧张开手臂,让侍女们整理最后的衣襟和袍角。 “真好看!”碧云第一个拍手赞叹,“这紫色衬得娘子肤色更白了,气度也越发雍容了!” 稍年长的阿青也点头笑道:“可不是,娘子平日里穿浅色显得清雅,如今这紫色一上身,更添了几分威仪,颇有长者风范了呢。” “风采照人。”较为沉稳的蕙娘也笑着补了一句。 萧青梧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一身庄重的紫袍,腰悬金鱼袋,身姿挺拔。 她左右转了转,又做了个平时习惯性的叉腰动作,那宽大的袍袖和沉甸甸的配饰,让她感觉动作都多了些滞塞。 她对着镜子撇了撇嘴,回头冲几个满脸真诚赞叹的侍女笑道:“你们几个,真是睁眼说瞎话。” 她扯了扯身上紫得有些发暗的衣料:“还风采照人呢,这颜色一上身,都显得我老气了很多,真是凭空长了十岁都不止。” 碧云小声反驳:“可是……紫色尊贵呀,多少郎君熬到头发白了,还未必能穿上呢。” “尊贵跟好不好看可没一定关系。”萧青梧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厚重的官袍脱下,换回舒适的常服,这才感觉自在不少。 看着侍女将换下的紫袍仔细叠好,她又笑着说:“为了庆祝我升职,咱们今天吃顿好的,人人都有份!你们想在府里吃也行,想带些回去给家里人也行,都算我的,不限量。” 侍女们顿时喜笑颜开,碧云第一个拍手:“谢谢娘子!我去告诉厨娘,让她把拿手的炖羊肋和酥骨鱼都做上!” 阿青也笑着屈膝:“娘子厚意,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沾沾喜气了。” 蕙娘恭敬地弯腰:“婢子谢过娘子赏赐。” 看着她们欢欢喜喜地退出去张罗,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青梧又看向案边随着印信文书一同发下来的赏赐,金灿灿的金锭与珠宝摆在匣子里,粲然生辉。 她伸手拈起一块沉甸甸的金锭,不由想着,升了官,加了俸禄,还有这笔丰厚的赏赐,经济上总该宽裕些了吧? 想到此,她摊开纸笔,开始认真盘算起来。 崇玄馆大学士是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是散官阶,知司真台事是差遣,这三项加起来,每月俸料、职田收入、以及各种补贴杂项,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能入手的钱帛,确实比之前多了近一倍。 可等她再再一项项列出开支,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宅邸的维修、日常用度、仆役的工钱、人情往来、各种宴饮邀约……尤其是后者,随着她官位升高、交际圈扩大,几乎成了每月支出的大头。 今日这家娶妇,明天那家孩子周岁,后天又是某某荣升或外放饯行,哪次能少得了钱? 她一边算,一边在心里叹气,要不是宫里时不时的赏赐,还有年前那阵子被迫收下的厚礼,单靠俸禄,她这日子怕是真要捉襟见肘了。 【明明我有那么多搞钱的手段……】萧青梧托着腮,心里有些无奈地想着,【光是纸坊那一项,都不知道能赚多少,可偏偏就是不能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