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萧青梧说不清这伤感具体来自何处,或许是为一位印象不错的长辈日渐衰朽的生命力感到惋惜,或许是清楚地看到了时间在人身上刻下了无可挽回的痕迹。 一舞毕,宁王气息已有些不匀,额头也见了汗。 李隆基早已离席,快步上前亲自扶住了兄长,握着他的手,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宁王笑着摇头,兄弟二人又说了会话,李隆基才命内侍小心将宁王搀回座位,又赐下御酒。 接下来是太子李瑛,虽说没什么政治天赋,脑袋也蠢,但光看外表与扮相,还是很像那么回事的,甚至因着年岁的增长而愈发稳重从容了。 至少从外表来看是这样。 太子之后,便按着长幼尊卑,依次有宗室亲王、几位皇子、宰辅重臣等人上前献舞。殿内气氛渐次升温,乐声悠扬,笑语不断。 萧青梧暗自庆幸自己大概能逃过一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忽然,御座方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乐声识趣地低了下去,众人的谈笑也随之收敛,目光重新聚焦于上首。 只见李隆基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萧青梧身上,语带笑意地说道:“萧卿,朕与众卿皆知,你来自海外,家乡风土人情与我大唐迥异,想来定有许多新奇有趣的物事。今日除夕宴,君臣同乐,其他人皆已献艺,你是我朝凑近了笑眯眯地低声道:“萧娘子临机应变,从容不迫,颇有名士风度啊。” 萧青梧侧头对他眨眨眼,也压低声音:“贺监过奖了,实在是被陛下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胡闹罢了。” 贺知章眼中笑意更深,像是又想起什么趣事,饶有兴致地问:“我观萧娘子平日行事,无论是面圣直言,还是与同僚论事,乃至当初在薛铣案中据理力争,都非胆小怯场之人。怎么方才被陛下点名献艺,倒显出几分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可与你平素风格大不相同啊。” 萧青梧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露出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想了想,犹豫着开口:“这个嘛……贺监,这不一样。跟人谈论或争论,那是肚子里有东西,知道该说什么,即便说错了,道理总归能讲清楚。可这献艺……” 她摊了摊手,表情十分无奈:“是真没有啊,我要是像师父那样,兴致来了抓起剑就能来一段,或者像王舍人那般,随手一弹便是天籁之音,那我肯定也气定神闲,说不定还巴不得出来露一手呢。” 当然,其中原因还包括她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不喜欢过分高调。社恐谈不上,但绝对和长袖善舞、乐于表现之类的不沾边。 贺知章被她逗得乐不可支:“萧娘子倒是实诚人,不过依我看,你这肚子里的货,与歌舞琴剑本就不是一路。各有其道,各擅胜场,不必强求。今日应对,已经做得很好了。” “贺监懂我!”她笑着小声应和了一句,心里那点因为被迫表演而残留的尴尬彻底消散了。 献艺环节过后,李隆基的性质越发高昂,便以“除夕守岁,感时抒怀”为题,命有意的臣子上前赋诗助兴。 这既是君臣同乐的雅事,也是给那些以文采著称的官员,尤其是李白、王维这等诗坛翘楚一个展露才情的舞台。 此令一出,几位早有准备的文学侍从及翰林待诏们便相继起身,依序吟诵新作。 李白与王维也先后上前,一个豪放不羁,诗意如天河倾泻。一个清雅空灵,意境如雪后初晴。 两篇佳作引得满堂赞叹,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看着,偶尔与身旁的贺知章低声点评一两句,哪个意象用得妙,哪句对仗格外工巧。 她自己虽然写不出,但鉴赏能力在耳濡目染下早已今非昔比,偶尔冒出的一两句话,让贺知章听得格外有趣。 诗酒酬酢,不知时间流逝。 殿外传来浑厚悠远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足足一百零八下,正是子时正刻。 开元二十七年,到了。 殿内众人肃然起身,随着钟声齐声恭贺新年。内侍们鱼贯而出,引领着君臣前往殿前宽阔的庭燎广场。 广场中央,巨大的庭燎早已备好,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 这是一种古老而盛大的仪式,象征着驱邪避秽,迎接光明的新岁。 凛冽的寒风中,不论先前有着怎样的政治分歧,或是彼此间有多少交恶,在这一刻也短暂地放下了成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吸引,面容被映照得明暗不定,却又奇异地统一展现出一种肃穆而期盼的情绪。 太子李瑛与又改了名字的忠王李玙相隔不远,火光跳跃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将那些深藏的算计暂时掩盖,只留下对自身命运的渺茫祈愿。 萧青梧感受着及周围那种近乎虔诚的静默,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了这些仪式的意义。 它们或许繁琐,或许带有迷信色彩,但在特定的时刻,确实能将分散的个体短暂地凝聚在一起,赋予一个庞杂的帝国某种精神上的向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