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琎低头一看,果然那片薄薄的羊羔肉在滚汤里缩成了一小团,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他赶紧夹起来,在料碟里胡乱一蘸,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凉气,囫囵咽了下去。 见他似乎又要开口,萧青梧抢先一步拉下脸:“王爷,你还好意思跟我提方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跟崔宗之搬空了我的酒窖,眼看年节到了,到时候同僚友朋往来,数不清的宴饮应酬,我拿什么招待客人?难道去现买?都这个点了,哪里还能买得到品质上好的酒水?就算哪家酒肆还有大量库存,那又是一大笔开销!我哪有这么多钱!” 李琎见她这么说,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安抚的笑:“哎呀,萧娘子莫气莫气,这事是我的不是。这样,我回去就让人把我府里窖藏的好酒,拣上好的给你送过来,保管把你的酒窖填得满满的!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睨他一眼,继续哼道:“还有崔宗之的那份呢?他也搬了几十坛,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琎嘿嘿一笑,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见了他,我立刻替你传话,让他也把府里的好酒给你补上!保管让你这个年过得有滋有味,宴客绝不失礼!” 他生怕萧青梧再提让他们把搬走的酒原样送回去这茬,连忙举起酒杯,热情地招呼:“来来来,菜都要凉了,先吃先吃!今日这羊羔肉嫩得很,再煮就老了,诸位赶紧动筷!” 至于酿酒方子什么的,更是绝口不敢再提了。 萧青梧见他识趣,便也顺着台阶下了,不再过多纠缠。 午后,送走了意犹未尽的李琎等人,萧青梧便转去手术室查看张守珪的状况。 麻药已经彻底失效,张守珪面无人色地仍昏睡着,但呼吸还算平稳,并未出现紫绀或不详的灰白之色。 萧青梧仔细检查了包扎好的伤口,没有异常渗血或红肿加剧的迹象,脉搏虽弱但节律整齐,接着让9527继续深度扫描一遍,看到所有情况稳中向好,她才初步放下些心。 到了后半夜,预料之中的高热来袭。 萧青梧对此早有准备,物理降温与煎好的汤药双管齐下,又给他补充了些维生素片剂,碾碎化在水中喂下,以支持其免疫与修复系统。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张守珪身上那骇人的热度终于开始减退。待到晨光熹微,他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平稳,额头上也不再冷汗涔涔,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经闯过了术后最凶险的第一道关口,感染性高热。 萧青梧知道过了今夜,后续基本算是稳下来了,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 她仔细交代了张守珪那两名心腹,叮嘱他们务必留意主人的一切状况,有任何变化立即来报。 交代过后又回房换了身衣裳,准备进宫。 今天是跟学员们约好的日子,她得去听听他们对去留的打算。 见萧青梧进来,学员们纷纷起身行礼。 萧青梧的目光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诸位考虑得如何了?”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陆陆续续地,有人站起,有人上前,大多面露歉意或难色,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去意,理由大同小异。 公务日益繁忙,实在抽不出更多时间钻研此道。 家中长辈亦有微词,认为奇技淫巧终究不是正途。 自觉天赋有限,学到如今已是勉强,再往深恐力有不逮,反而耽误了正事, …… 萧青梧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脸上并无愠色,反倒一副感同身受很是理解的模样。 这些反应确实在她预料之中,他们说得也确实是实情。 这四年里,她系统地传授了一套基础科学框架,有的深入肌理,有的浅尝辄止,有的泛泛而谈…… 她能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往下,便需要经年累月、皓首穷经的进行纯理论性研究,或是依赖庞大工业体系支撑的实验验证,这对绝大多数政务缠身的唐代官员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们能在繁忙公务之余挤出时间,将那些实用的计算法、记账术、基础几何乃至初步的物理化学概念掌握并运用于日常,已经大大超出了她最初的期望。 待最后一人说完,萧青梧温和地笑了笑:“诸位不必感到歉疚,你们的难处,我都能理解。这四年来,诸位能坚持至今,已属不易。今日一别,并非终点。诸位日后若得闲暇,或遇到了什么难题,随时可来我这里,大家一起参详。学问一道,本就不是非要拘于课堂之内。有所得,有所用,便是最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或因歉疚或因释然而低垂的面孔,心中忽然升起无限惆怅。 赵元明、陈文远这两个向来拔尖的,同样表达了去意,甚至因着心里清楚萧青梧对他们的看重,脸上的歉意比其他人更甚几分。 赵元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解释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到底:“……有负学士栽培。” 他抬起眼时,眼神里有清晰的挣扎,理智的选择,情感的亏欠,种种情绪错综交织,心情复杂到让他再说不出别的话。 陈文远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避开萧青梧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官靴的靴尖上,双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才低声道:“实在是惭愧……” 萧青梧看着他们,心中那点惆怅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她明白他们的选择,对此也万分理解。 经史子集永远是正途,数理化再精妙,终究是旁门左道,是工作中的点缀,或许平时用起来很顺手,但在此道投入过多精力,大概率只会被视为不务正业,对前途也不会有什么明确的帮助。 继续学下去,需要的不只是兴趣,更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勇气。 萧青梧笑着宽慰他们,语气很是轻松:“诸位切莫这么想,换做是我去学那些经史子集,怕是连半年都熬不下来。不瞒诸位,早年我也曾跟人学过作诗,结果连三个月都没坚持住,便被先生婉言劝退了,还说让我以后出去了千万别跟人提这事,怕丢了师门的脸面。” 这段略带自嘲的趣事让原本凝滞的气氛稍微一松,众人脸上不由得跟着露出一丝笑意。 她又郑重说道:“更高阶的教材,我会尽快着手整理编纂,完成后会通知各位,届时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取阅。讲堂的门不会关上,诸位若对这些东西还有兴趣,或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可以随时过来旁听,或者私下寻我探讨,都是可以的。” 这番话给了离去的众人一个清晰的台阶,他们再次郑重行礼,这次的声音齐整了许多:“多谢学士!” 人群开始缓缓挪动,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院内,不少人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匾额,百种滋味涌上心头,但最终还是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最后,明确表示还愿意学下去的,只剩下三人。 除了年纪最轻、才具也最为出众的刘宴,另外两人,一位是司农寺的主簿周文约,约莫三十五六岁,掌管着司农寺下属某处不起眼的库籍档案,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另一位是将作监的右校署丞韩振金,刚过不惑之年,负责一部分器用杂物制作的监管,算是个闲职中的闲职,没什么升迁指望,却对手艺和格物之理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 萧青梧看向他们,目光温和:“你们三位,是决心要继续学下去了?” 周文约笑着拱手道:“下官管着些库档田籍,差事清闲,平日有大把的时光。学这些数理格物,于我并非负累,反倒是消磨时光、愉悦心神的乐事。既入了门,便不舍得半途而废了。” 韩振金也跟着接口:“学士所授的许多道理,譬如力学、用料、结构,常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学了这许久,若就此丢开,岂不可惜?总想知道得更明白些。” 萧青梧点点头,目光转向最年轻的那位:“士安,你呢?他们时间充裕,你可不同。你在东宫办差,又得陛下倚重,将来前途无量,怎么也舍得继续在这杂学上耗费光阴?” 刘宴对着萧青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直起身,声音清朗地回道:“宴确实不似周主簿、韩署丞这般清闲,但宴年少,资历尚浅,眼下所领差事并不多,还远未到案牍劳形的地步。论起来,这几年反倒是我能最心无旁骛读书求学的时光。”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况且……您上次讲到哥德巴赫猜想与费马大定理这等命题,只说它们形似简单,却直指数之本质……学士当时言道这两项命题过于精深,远非吾等当前所学可深究。然……任一大于二之偶数可表为两素数之和,这般断言,细思真乃浩渺无涯……宴自知才疏学浅,或终身难及其万一,但若不稍作探看,实在心难安,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