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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李白的目光几乎没怎么停留,直直落在了杜甫身上:“登山临险,非有绝佳脚力与坚韧心志不可。在场诸位,若论体魄强健、能陪我攀岩涉险而不至半途累倒的,子美当属第一人!”  他戏谑地看着杜甫:“子美年轻,又素来沉稳,更难得的是,即便山路崎岖,他也能即景生情,吟出贴合山势云气的诗句来。带他登山,既不怕他拖累,又能多听几首好诗,岂不两全其美?”  杜甫自己也忍俊不禁:“太白兄这是拿我当挑山工兼诗童使唤了。”  气氛越发热烈,萧青梧问出了最后一个:“那么,若是夜深人静,心中忽有孤寂寥落之感,辗转难眠,最想对谁倾诉衷肠?”  李白沉思片刻,说道:“若是心中郁结,我愿寻孟山人说说话。山人心思通透,最能领会那份欲辨已忘言的境地。且他超然物外,心境淡泊,正是涤荡烦忧的良药。有些话,对着旁人不知如何开口,或恐其不解,或惧其讪笑。但对着山人,即便不言,默然相对,亦觉心头松快几分。”  孟浩然显然没料到李白会如此说,微微一怔,接着意味深长地笑道:“太白,我竟不知,你私下里竟如此看重我,这些心绪以往怎么不表露一二呢?”  李琎啧啧几声:“游湖是少伯,踏青是贺监,登山是子美,夜话是孟夫子……你这真是,一个都不得罪,雨露均沾啊!”  王昌龄也笑着摇头:“可不是!端的是八面玲珑,四海皆友!”  萧青梧眼珠一转,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杜甫,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她清了清嗓子,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接着开口:“子美,方才我问了师父这么多,现在,我也问你同样的问题,你可愿一一作答?”  杜甫神色淡定:“尽管发问。”  “好,那先问第一个,游湖的时候想跟谁去?还是只能选一个。  杜甫几乎没怎么犹豫:“太白兄。”  萧青梧继续问:“踏青呢?”  杜甫微微一笑:“太白兄。”  其他人已经开始起哄怪笑。  萧青梧咳嗽一声,接着问:“登山?”  杜甫自己也忍不住了,笑了几声才答道:“太白。”  “夜话?”  “自然还是太白。”  萧青梧挑眉:“每一件都选他?”  杜甫点头:“不错,每一件都选他。”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哦——”声,夹杂着善意的哄笑。  萧青梧故意重重叹了口气,转向李白:“师父啊,您这样的行径,在我老家那边,专门有一个词儿来形容您的。”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一脸看好戏地盯着萧青梧。  只见她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音节:“渣男。”  见众人略有不解,萧青梧便给他们解释:“这个词就是形容我师父这样见一个爱一个,跟个花蝴蝶似的到处留情的行径。”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轰然大笑几乎要掀翻屋顶。  孟浩然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对着杜甫打趣:“子美,这下知道下一首诗该写什么了吧?”  杜甫先是一愣,随即领悟过来,再次喷笑:“知道了,下首就写闺怨诗!”  此言一出,刚刚稍有平息的狂笑再度沸腾。  “子美啊,题目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怨郎薄幸赋》!”  “或者《冬日独坐怨李十二》!”  “《怨李十二其二》!”  “《怨李十二其三》”  “太白兄,你可把咱们子美给害苦喽!”  李白自己也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对萧青梧大喊:“好啊,光逮着我和子美问可不行!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过过堂才行!”  萧青梧眼珠转了转,一个盘旋在她心里许久,又恰好符合当下气氛的问题浮了上来。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直直转向王维:“王舍人,其实我一直挺好奇一件事……您和我师父,诗才都是冠绝当代,又同时在长安待了许久,按说早该引为知己了。可我听闻,你们从前似乎并无交集,甚至……还有些疏远?这到底是为何呀?莫非二位之间,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些大胆,甚至有点揭人隐私的嫌疑。  但借着此刻百无禁忌的氛围,又是由萧青梧这个不通世故的后辈问出来,反倒显得不那么突兀,只让人觉得直率有趣。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  但凡在长安待得久些的,谁不知道李白与王维虽同为文坛翘楚,但性情、做派、乃至处世之道都大相径庭?  一个狂放不羁,一个清冷端庄。一个热衷交游、笑骂由心,一个偏爱独处、静观万物。两人之间那份王不见王的微妙疏离感,几乎是长安文人圈里公开的秘密。  只是这层窗户纸,从未有人像萧青梧这般直言不讳地捅破过。  无数道目光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在李白和王维之间来回扫视,都想瞧瞧王维这位当事人会如何应对。  李白挑了挑眉,脸上倒没什么不悦,反而也露出几分饶有兴味的神色,侧头看向王维,仿佛也在等一个答案。  被众人目光包围的王维,脸上却不见丝毫窘迫或尴尬,只是略略沉吟,目光平和地迎向萧青梧好奇的视线,方才温声开口:“萧娘子此问,倒让维想起一桩往事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数年前洛阳的上元夜,你曾点评席间众人,称太白兄情感之炽烈如黄河一般澎湃,奇思妙想又像星河一般浩瀚瑰丽,而维之性情,更像是月下幽篁与山间清泉。”  萧青梧略做回忆:“对,是有这回事。”  王维微微含笑接着说道:“故而非是有意疏远,更遑论过节。只是性之所近,趣之所向,略有不同罢了。如同有人爱登高长啸,有人喜临泉赋诗,皆是乐事,何必强求同路?能各展其才,观彼此风华,心领神会,便已是难得的缘分了。”  他最后看向萧青梧:“萧娘子见识广博,当知这世间之美,正在于参差百态,而非整齐划一。我与太白兄,不过是这百态之中,两种不同的风景罢了。未见得要时时并肩,方能彼此欣赏。有时,遥遥相望,亦能会心一笑。”  一番话娓娓道来,不卑不亢,既全了李白和自己双方的体面,又巧妙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尴尬揣测,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豁达与智慧。  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由衷赞叹声。  萧青梧仔细想了想,如果没有自己这个中间人,两人性格确实很难玩到一块去,历史上哪怕一直到死,这二人都没有过任何诗歌唱和,王维这个解释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了。  她琢磨着王维的话,目光一转,又落到了刚刚被李白评为“夜半倾谈首选”的孟浩然身上,想搞事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孟山人!”她提高了声音,“方才师父可是说了,夜半孤寂时,最想找您倾诉。他诗里还明明白白写着吾爱孟夫子,这么直白表达倾慕的诗句,在他笔下可不多见,您算得上是独一份了吧?”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那我也问问您,在您心中,最看重、最引为知己的友人,又是哪一位呢?”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从王维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孟浩然,兴致比刚才更浓。  尤其是李白,此刻他虽故作不经意地晃着酒杯,但眼中分明满是期待的笑意。  孟浩然显然没料到战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停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众人催促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开口:“若论平生至交,最是挂念的……当是张子容。”  张子容?  席间瞬间一静,有几个没听过这名字的互相交换着眼神,张子容是谁?  而王维这种与孟浩然关系很近的,则露出了然的笑容。  萧青梧也愣了一下,急忙在心中问:【9527,这人是谁?】  【张子容,襄阳人,孟浩然的同乡,两人自青年时就相识,情谊深厚,曾与孟浩然一同隐鹿门山。孟浩然现存诗作中,与张子容的酬唱赠答诗数量最多,感情也最为真挚深厚。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子容确实是孟浩然生命中最重要的友人之一。】  原来如此,这是共享过隐居岁月的至交,这份情谊的根基,确实很难有后来者能超越的。  孟浩然故意无视了李白瞬间石化的表情,他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笑容,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子容与我同里,少时共隐鹿门,春日采蕨,秋夜听泉,无话不谈。后虽相隔万里,然尺素往来,从未间断。其人性情温雅冲淡,与我最为相得。”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个李白,接着补充道:“太白诗才天纵,狂放不羁,自是令人倾倒。然这知己二字,有时不在才高,而在性近,在相知于微时。子容于我,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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