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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历史上,李白纵酒狂歌、疏狂不羁的名声比她如今亲眼所见的只大不小。传闻中他甚至在应召时都敢醉得人事不省,天子不仅没有降罪,反倒命人用清水为他洁面醒酒,由内侍搀扶着完成觐见。  这般破格的优容,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想通了这一层,萧青梧反倒觉得肩上的任务更重了些。  皇帝让她去问,看来不是走过场,是真想听听李白自己的意思,不愿意勉强。那她这中间人的话,就得格外慎重了。  怎么开这个口呢?总不能直接说,陛下觉得你上班总打瞌睡不适合干实事,想给你换个高薪闲职,你意下如何?那也太伤人了。  她一边琢磨着措辞,一边快步朝宫外走去。  看来得寻个由头,去李白家拜访一趟,不过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明显?  或者……干脆借一次朋友们都在的小聚,找个机会私下探探他的口风。  即将到来的年底这连轴转的宴席,不就是现成的、最不引人注意的机会么?  升职加薪  根本不用特意寻找什么时机,李隆基吩咐完此事的次日,王维的请帖便送到了。  帖子上说,他有一位故交前来长安访友,正借住在他平康坊的宅子里,正好借此机会,邀诸位友人前去聚饮,见一见这位新朋友,彼此之间结个善缘。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赴宴当日,萧青梧抵达王维府上时,一干友人已到了大半,王维身边果然坐着一位此前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不上多么出色,被身边的王维一衬托更是不起眼了几分。然而眼神却十分明亮,眉眼疏阔,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让人一看之下便心生好感。  见萧青梧进来,王维微笑着起身行礼,并为她介绍:“萧娘子,这位便是我信中提及的故友,裴迪。”  裴迪立刻站起身,笑容爽朗地朝萧青梧拱了拱手:“久闻崇玄馆萧学士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萧青梧也忙还礼:“裴郎君客气了。”  她目光在裴迪脸上停留了一瞬,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在哪儿见过。  她下意识在脑海中询问:【9527,裴迪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裴迪,盛唐诗人,与王维交情深厚,是王维后半生最重要的友人之一。他的诗风与王维相近,却不如王维开阔,后世常将其与王维并称为王裴。】  知道萧青梧对这类非一线诗人的兴趣不大,9527便只挑重点简单回了几句。  想起来了,原来是王维的诗友,还是关系非常好的那种。  萧青梧心中了然,她对这个名字的记忆确实很模糊,仅限于当初查看王维生平资料时扫过几眼,远不如对李白、杜甫等人那般深刻。  既然是王维的好友,诗风也接近,想必性情方面多少会有共通的点。  想到这一点,萧青梧爱屋及乌地对裴迪生了三分好感,笑着对裴迪还礼:“原来是摩诘先生的故友,失敬。”  “……”  裴迪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他像根木头似的嘴巴微张呆立着,直到席间响起一声轻微的咳嗽,这才急忙反应过来,勉强接上方才的话:“……是我叨扰了诸位雅聚才是。”  他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迅速扫向身侧的王维,却见对方在他望去的一刹那,幅度极小地轻轻摇了摇头。  裴迪心头一震,想起之前友人的嘱咐,瞬间将所有的惊疑压了下去,面上笑容不改,仿佛刚才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王维适时地抬手引二人入席:“诸位,且请入座吧。酒菜已备下,我们边饮边谈。”  再次落座之后,裴迪看似恢复了常态,神情如常地与身旁的王昌龄交谈,只是目光仍会时不时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探究,悄然掠过席间某一处。  萧青梧对此浑然不觉,她正被身侧的王维询问着工作上的近况,便侧过头认真回答。  趁着萧青梧注意力转移的空档,席间另一侧,杜甫歪了歪身子,凑近邻席的李白,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说道:“太白兄,你说……后世之人说起咱们两个,会不会也像称呼王孟、高岑那般,给咱俩并称一个李杜?”  李白正拈着一颗盐渍梅子,闻言动作一顿,眼中漾起笑意,也跟着斜过身子,并压低了声音:“何以见得?莫非只因你我名号,恰巧一个沾了仙,一个带了圣?”  他语气中调侃的意味居多,显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让他骄傲的名号,在这种语境下提出来,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  杜甫低声笑道:“名号自然算其一,论响亮,终唐一朝,怕是没几个能盖得过咱俩了。不过最主要的却不是名号,而是诗才本身。”  李白挑眉:“子美莫非自觉诗才足可与我对坐论剑了?”  杜甫微微一笑:“太白兄你的诗,如天河倒泻,非人力可及。我的诗嘛……虽路数不同,但自问亦有一番筋骨气象。能与你相提并论的,依我看,也就我了。”  他用着十分平静的表情说着狂妄至极的话,理所应当地仿佛在说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李白听得忍不住笑起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仍在和王维说话的萧青梧,转而看向杜甫,压低声音笑道:“好你个杜二,真该叫我那好徒儿听听你这话,免得她总觉着你是个沉静寡言的忠厚人呢。”  他眼中笑意更深,戏谑地补了一句:“我看啊,你骨子里也是个完全不输我的狂生。”  杜甫被他说得跟着笑了起来:“在太白兄面前,何须遮掩。再说了,我这说的,不也是实情么?”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了一杯,正待继续聊下去,忽听席间另一侧话语声陡然高了一分。  李白与杜甫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王昌龄正蹙着眉,对萧青梧摇头:“……萧娘子,此议万望三思。一旦求去,再想回来,怕是千难万难。”  李白只听清了后半句,对此不明就里,便扬声问道:“少伯,何事需得三思?说来听听。”  萧青梧脸上带着几分苦恼,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手头杂务越来越多,崇玄馆、工坊两边跑,还得应付日常朝会……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寻个机会跟陛下说说,调个清闲些的职位,往后便不用日日去上朝了。”  “反正我去朝会上,多半也是干站着,那些奏对、仪程,与我本就没多大干系。而且我是真厌烦那些繁琐的规矩,天不亮就得起身,一路紧赶慢赶,到了还得在冷风里排队等候,一耗就是一两个时辰,有这功夫,多睡会觉,或是多做其他的事不好么?”  她说完后,便将目光投向李白:“师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您难道不觉得那些规矩繁琐磨人?若换作是您,可还愿意日日如此?”  李白脸上的轻松神色倏然敛去,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竟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少伯所言在理,此事……你万不可任性。”  见萧青梧目露不解,他便继续说下去:“朝会礼仪确是繁琐,天未明即起、路程遥远、寒风中久候、奏对冗长……其中辛苦,我自是一清二楚,有时立于班中,亦觉时光难捱……”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沉静:“然,此乃立足朝堂必须要付出的辛劳,你可知,天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想要这份辛劳都没有资格。你若自请远离,便是自绝于朝堂中枢。一时清闲固然可得,届时再想回来,谈何容易?且日后诸般机要,其议定施行之处,皆在庙堂。不在其位,不闻其声,日久天长,纵有奇思妙想,又能触及几分?”  王维在一旁颔首,他在众人之间为官最久的,见惯了权力更迭与位置的重要性,一时也顾不上委婉,十分直白地劝诫道:“萧娘子,李兄所言,乃金玉良言。你如今能造火药、授新学、建言献策,皆因你立于御前,声可直达天听。若退一步,便是人走茶凉。朝中众人见你远离中枢,往后纵使面上客气,内里如何权衡,可就难说了。切莫因一时畏难,断送长远根基。”  萧青梧听了王维的话,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似是在考量什么,接着又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又落在李白身上,语气中带着轻微的试探,问道:“诸位说的道理,我大致明白了。可是……若我的志趣,本就不在那高堂之上呢?”  她稍作停顿,见李白听得认真,继续说道:“我记得,你们不是向来推崇隐逸之风,赞赏那些寄情山水、不慕名利的高士么?像孟山人此前不也常怀归隐之思?若我真能调任个清闲职位,远离那些晨昏定省的繁琐规矩,有空便钻研学问,或与友人品茶论诗……这算不算得了半个隐逸的逍遥了?”  这番话落在席间众人耳中,却让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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