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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了,眼不见为净,祈祷最好路上翻车,或者到了岭南水土不服直接嗝屁,省得我操心。】  【保佑人有事!】  她这念头一出,朝堂上不少大臣,顿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这位萧学士,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判决都下了,且还罚得这么重,她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李隆基赶紧清了清嗓子,说道:“薛铣一案,既已裁定,便需严格执行。刑部须即刻签发文书,选定押解官差,沿途州县,务必依律供给,不得苛待,亦不得纵容!至配所后,当地官吏须据实安排役作,按期呈报情形。若有徇私舞弊、阳奉阴违者,朕绝不轻饶!”  萧青梧依旧撇着嘴:【说得好听,执行起来还不是看下面的人……】  李隆基也开始不耐烦了,罚也罚了,监督也到位了,到底还想怎样?难道非要让薛铣人头落地,血溅五步,她才觉得正义得到了伸张?  “萧卿,对此判决,你可还有异议?朕如此处置,你认为可还合理?”  萧青梧出列,规规矩矩行了礼,开口道:“回陛下,判决本身,臣认为合理。”  李隆基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她紧接着说道:“然则,臣以为尚有一遗漏之处,这是决定此案能否善终的关键。”  还有遗漏?李隆基眉头瞬间又锁了起来:“遗漏了什么?你且说来。”  萧青梧说道:“陛下罚了薛家铜五百斤,其中三百斤用以抚恤苦主赵大娘,此乃仁政。然,赵大娘一介奴婢,无亲无故,骤然手握三百斤铜的巨款……恕臣直言,这不是给她的补偿和抚恤,这是要她的命。”  “她前脚刚出衙门,后脚这消息就能传遍长安。三百斤铜,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能守得住这笔横财几天?恐怕钱财到手之日,便是她祸患临头之时。这哪里是抚恤,分明是给她招灾引祸,是嫌她命长。”  她又看向刑部和户部的方向:“再者,三百斤铜,她如何搬运?如何兑换?如何储存?莫说一个妇人,便是寻常小户,骤然得了这么多钱,也是天大的难题。到头来,这抚恤金恐怕大半要落入经办的胥吏乃至强梁手中,赵大娘能落到手里的,十不存一,还要为此担惊受怕,日夜难安。”  萧青梧这番话说完,殿内不少人顿时恍然。  是这个理啊!  一个失了倚仗的奴婢,又是妇道人家,骤然得了一笔巨款,莫说三百斤铜,就是三十斤,也足够引来无数豺狼了。  李隆基也怔了一下,他方才只想着要严惩薛铣、抚恤苦主,以示朝廷仁政,却也没往深处想这一层。此刻被萧青梧点破,才发觉这看似周全的判决里,竟藏着如此大的疏漏。  他沉吟片刻,看向萧青梧:“依卿之见,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萧青梧早有准备,立刻回道:“这笔钱不如就由衙署代为掌管,按月支给赵大娘一定数额,足够其衣食无忧即可。或者,亦可为其购置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小院,赵大娘有手有脚,只要有片瓦遮身,她总能寻个谋生的差事。”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均言这法子倒是稳妥。  贺知章捻须点头:“萧学士思虑周详,此法既能彰显朝廷抚恤之恩,又不至令苦主怀璧其罪。”  张九龄亦道:“臣附议,律法之外,亦需体察人情,方为仁政。”  李隆基听罢,觉得这主意确实比直接扔给赵大娘三百斤铜要强得多,正欲点头应允,却又听萧青梧开口了。  “还有一事,赵大娘如今仍是薛府奴婢,即便得了抚恤,身份未变,终是仰人鼻息,不管给她钱还是屋子,都到不了她手里。况且她此番告主,难保薛家日后不会暗中记恨,寻衅报复。陛下既已为她主持公道,何不彻底一些?臣恳请陛下,赐赵大娘脱去奴籍,放为良人。”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脱奴籍,放良人,置家产……这恩典可就大了。  有官员觉得不妥,这赏赐未免太重了。但也有人转念一想,此案作为新律首例,朝廷若能将苦主安置得如此周全,岂不是更能彰显革新之决心?  李隆基心中盘算着,脱个奴籍,赐间院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若能以此堵住萧青梧的嘴,让她别再盯着薛铣的判决挑刺,似乎……还挺划算?  他抬眼看了看萧青梧那副梗着脖子,一副他不答应就不依不饶的样子,又想了想那随时可能“想家了就回去”的威胁,终于缓缓点头。  “萧卿所言,思虑甚为周全。赵氏遭此横祸,朕心亦悯。便依卿所奏,着有司即日办理,着赵氏脱去奴籍,放为良人。另赐长安近郊永业田十亩,宅院一所,一应过户税赋皆免。其抚恤铜钱,由京兆府代为经营,按月支取,保其衣食无忧。如此,可还妥当?”  萧青梧脸上这才露出笑意:“陛下圣明仁德,处置极为妥当,臣再无异议。”  李隆基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他立刻转向相关官员:“刑部、户部、京兆府,即刻依此办理,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一场朝会,几番波折,终于尘埃落定。  散朝时,萧青梧脚步轻快地随着人流往外走,感觉心头那点因为量刑太轻而生的郁闷,总算散去了不少。  虽然没能让薛铣判个十年以上,但流放两千里加苦役,也算让他吃了大苦头。而赵大娘能脱籍得产,安稳余生,更算是这桩惨案里,唯一一点能让人稍感宽慰的结局。  至于薛家会不会暗中打点,让薛铣在路上过得舒服点……她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行,一提起打点什么的……萧青梧感觉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她摸着下巴,皱眉思索,就没什么办法能把薛铣打一顿吗?  流波  判决一下,消息立刻飞一样传遍长安城。  安兴坊的薛府内,宣判的官吏刚刚离开,空气仿佛都透着一股僵冷。  正堂或站或坐挤满了人,除了薛昶、薛铣两兄弟,几个已经晓事的子孙,以及最信赖的几位幕僚、管家也都屏息垂手立在角落,个个脸色发白。  薛铣瘫坐在胡床上,脸色白得跟身上的绫罗一个色,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处,仿佛还没从自己即将要被流放这一事实中回过神来。  “不……不可能……”他猛地摇头,目光急切地望向一旁脸色十分难看的薛昶,“阿兄,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会是流放?不是罚铜就足以了吗?!”  薛昶背对着他而立,腰背微弯,手指攥紧,浑身因着愤怒而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贪墨军饷,不是因为结交外官,甚至不是因为殴伤了哪个有品级的同僚……竟然是因为打死了自家几个奴婢!  就因为这么几个贱奴,他堂堂薛家子弟,竟要被发配到岭南烟瘴之地去做苦役?  荒谬!耻辱!滑天下之大稽!  剧烈到让他头脑眩晕的震惊,和极度耻辱的怒火,在他胸中不断冲撞着,烧得他眼睛都在发红。  薛铣的妻子王氏从后堂扑了出来,此刻鬓发散乱,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不过就是几个不长眼的贱奴,哪家后宅没点这样的事?怎么就至于流放了?!还要去岭南那等地方,夫君他何曾吃过这种苦!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们薛家!”  她越说越觉悲凉,不由扑倒在胡床前,攥着薛铣的衣摆嚎啕起来:“我苦命的夫君啊……定是姓萧的贱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若不是她多嘴,夫君何至于此!她自己是个什么卑贱根脚,也配来插手我们薛家的事?!”  正混乱间,一个头发花白气度凌厉的老妇,被两个婢女搀扶着从后堂转了出来。  来的正是薛昶和薛铣兄弟俩的生母,薛家的老封君裴氏。  她虽年迈,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十分锐利。  “流放?苦役?”裴氏手里攥着的沉香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我薛家儿郎,竟然要为几个贱奴抵罪?这是把河东薛氏列祖列宗的脸面都扔在地上踩!陛下……陛下怎可如此不顾念老臣旧勋?!”  她越说越气,推开搀扶的婢女就要往外走:“我这把老骨头,今日便是舍了这张脸,也要进宫去问问!问问这天下还有没有尊卑贵贱!问问陛下是不是真要为了几个蝼蚁,寒了所有功臣勋旧的心!”  “母亲!”薛昶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强硬地劝阻道,“母亲息怒,此刻万万不能进宫!”  “为何不能?!”裴氏怒视长子,“难道真看着二郎被押去那等地方?!”  “正因为要想法子保住二弟,此刻才更不能妄动。”薛昶铁青着脸说道,“诏令已下,此刻去闹,岂不是公然抗旨?到时真是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了!再者……母亲,您想想,陛下为何如此狠心?当真只是为了几条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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