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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官员也紧跟着道:“便是前朝隋炀帝治下,亦无如此重刑,萧学士所长在于格物数算,于刑名律例极为生疏,还是莫要妄言为好!”  薛家一系的官员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跳出来指责。  “荒谬!简直荒谬!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岂可与人命同论?”  “十年?那与流放至死何异?萧学士是要将勋贵子弟往死里逼吗?”  “陛下!萧青梧此言,实乃危言耸听,居心叵测啊!恳请陛下明鉴!”  朝堂之上再次乱成一团,只不过这一次争论的焦点,瞬间从“判两年还是三年”,变成了“这女人是否疯了?”  李隆基看着下方因为萧青梧一句话而再次炸开的锅,看着那些气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再看看站在风暴中心却一脸理直气壮的萧青梧,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的疲惫,以及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让她开口准没好事!  朝会纷争  在一片嘈杂的指责声中,萧青梧却站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  她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跳得最厉害的官员,等这一波声浪稍歇,才再次开口:“诸公口口声声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敢问,去岁陛下亲颁新诏,明令修订的《斗讼律》中废除的,是不是这一条?”  殿内瞬间一静。  萧青梧继续问:“新律既已颁行天下,明定奴婢亦为人,那便应该依此为准。薛铣杀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三头牲畜。诸位之所以各位在此争论,不正是因为旧例已改,需要依新律论断么?若仍抱着旧友的观念,那么,陛下去岁推行新律的意义何在?”  她一上来就占据了大义的名分,让那些拿着旧观念反驳的官员一时语塞。  刑部那位官员反应最快,立刻反驳:“即便依新律,擅杀奴婢,徒刑三年已是极刑,何来十年之说?萧学士莫要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的是诸位!”萧青梧寸步不让,“新律中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指的是杀一人的情形!薛铣连杀三人,难道还能套用同一个模板吗?杀一人徒三年,杀三人也徒三年,这岂不是在变相鼓励犯罪?既然杀一个要坐三年牢,不如多杀几个?反正刑罚都是一样的!”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另一位官员气得胡子发抖,“律法条文,岂能如此类推!”  “为何不能类推?”萧青梧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地反问,“《贼盗律》中,强盗伤人或杀人,是否要依情节轻重、伤亡多寡而定罪?《斗讼律》中,良人相殴致死,是否也要考量是单方行凶还是互殴致死?怎么到了主杀奴这里,就变成了杀一个顶格,杀三个也顶格?律法的公正难道就是这么体现的?”  她不再看那些官员,转而面向御座,语气稍微和缓了几分,态度却依旧坚决。  “陛下,臣并非不知我朝刑律常例,然而此案非比寻常,它是新律首例,天下瞩目,多少百姓都在看着。判得轻了,百姓会以为新律不过是装点门面,勋贵豪强依旧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判得重了,又会有人说朝廷刻薄寡恩,不体恤臣下。”  李隆基微微颔首,紧绷的面容稍缓,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这还说得像句人话。  他正欲开口,赞她一句“深明大义”,就听萧青梧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臣以为,今日所争,不止是薛铣的罪到底该如何判,更是要明确一件事,从今以后,在主家面前,奴婢的命,到底算不算命?他们的冤屈,到底能不能通过王法得以伸张?朝廷推行新律的决心,到底是真是假?”  “若连杀三命,都只判两年徒刑,罚些铜钱了事,那这新律,与旧例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过是将可以随意打杀,变成了杀一个代价稍大杀三个反正一样而已!这真的是朝廷想要树立的典范吗?”  萧青梧说到最后,毫不退让地看着李隆基:“陛下,今日若就此轻轻放过,他日再有类似的案件,三司乃至州县官吏,又该如何处置?是参照今日的案例来减等,还是严格按律徒三年?法度若不能一以贯之,朝令夕改,因人而异,则朝廷威信何在?”  她讲话十分直白,既没有引经据典地展示文采,也没有像那些为官多年的老臣一样来个泪洒当场、叩首泣血,然而每一句都直戳“徒两年”这个方案最脆弱的地方。  方才那些觉得她狂妄的官员,不少都陷入了沉思,就连张九龄和李尚隐等人,也开始重新审视着这个他们原本觉得“判两年也可接受”的结果。  是啊,杀一人与杀三人同罪,这在法理上确实说不通,若此例一开,后续同类案件确实会极为棘手。  与薛家交好的官员见状,心知不妙,立刻有人急声反驳:“萧学士岂能以民间私刑之理,揣度国家大法?律有明文,主杀贱奴,自有其制!岂可随意比附良人所犯之条?此乃混淆贵贱,动摇国本的妄言!”  另一人更是指着萧青梧,语气极为激烈:“你口口声声人命,莫非是想借此案,抬高贱籍,紊乱纲常?此等居心,昭然若揭!”  萧青梧冷笑一声,看着对方牙尖嘴利地回应过去:“诸公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我已经重申过,《斗讼律》修订的条文中,第一条便是废除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的旧规,明确规定了奴婢亦为人。既然是人,性命就受律法保护,何来贱籍之说?我们所依据的,不正是陛下钦定的新律!诸位口口声声纲常、国本,莫非认为陛下亲定的国法,反而不合纲常了?”  那位指责她“抬高贱籍”的官员叫郑潜,官居从五品下的太常寺丞,虽也够得上参加常朝的资格,大多时候却是个不受重视的边缘性人物。  他的妻子便是河东薛氏女,平日里颇以门第自矜,自然要维护妻族。  此刻,郑潜被怼得面皮涨红,尤其听到最后那句近乎诛心的反问,气血更是直冲头顶。  “你、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郑潜手指颤抖地指着萧青梧,往前逼近了两步,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甚至有些尖利,“黄口孺子,这里是朝堂,不是你卖弄口舌的市井!轮得到你来教我们什么是律法纲常?!”  另一个与薛氏沾亲带故的鸿胪寺少卿冯敦跟着帮腔:“萧学士,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靠着些奇技淫巧媚上,真当自己能指点江山了?主仆贵贱,乃是千年礼法所在,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掀翻的?薛家世代簪缨,薛铣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在此喊打喊杀!”  萧青梧声音更冷了几分,那点故意维持的礼节性客气消失殆尽。  “二位扣得好大的帽子!我萧青梧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天下人有目共睹,倒是你们俩,除了在这里高喊纲常贵贱,搬弄些陈词滥调阻挠律法施行,可曾为边关将士省过一斗粮草?可曾为受灾百姓多谋过一条活路?尸位素餐之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们这样的,也配谈国法?”  这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郑潜与冯敦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他们内心深处根本瞧不上的女子。  郑潜更是觉得气血轰然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  “泼妇!你找死!”他完全忘了身在何处,怒吼一声,竟真的扬起手中笏板,不管不顾地朝着萧青梧冲了过去。  “啊!”  “郑寺丞不可!”  殿内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他竟真敢在御前动手,而且动手的对象还是皇帝都得忍让的萧青梧。  李白、王维等人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但事发突然,距离又远,哪里来得及?  萧青梧瞳孔微缩,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出厂自带的敏捷属性却让她下意识歪头躲过了这一下,那笏板便擦着她的鼻尖挥了个空。  郑潜用力过猛,一击不中,身体顿时向前踉跄。  好机会,我伸!  萧青梧顺势伸腿一勾,精准地绊在郑潜迈出的脚踝上。  “哎——!”  郑潜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拦,本就前冲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惊呼着向前扑倒。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手中的笏板也“哐当”一声飞出去老远。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惊呼和劝阻声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御座上的李隆基也是如此。  郑潜趴在地上,一时被摔懵了,竟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他的官帽飞了,发髻散乱,前襟沾满了灰尘,那模样着实滑稽。  不知是谁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极轻的嗤笑,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即,更多的闷笑声从各个角落压抑着传来。  许多人赶紧低下头,或用袖子掩住嘴,或者急忙转过去不敢再看,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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