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众人听了,有的颔首沉思,有的面露赞同。 颜真卿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笑着开口道:“若真能如子美所言,周全各方,缓缓图之……的确是大善了。” 李白与孟浩然正姿势懒散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人举着个万花筒,对着窗外的天光玩得起劲。 筒身缓缓转动,里面绚烂对称、光怪陆离的图案便随之变幻,引得两人不时低呼或轻笑,颇有几分孩童般的兴致。 听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李白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的万花筒,笑吟吟地接过话茬:“话虽如此,只怕边帅们此刻心里正骂娘呢。好容易练熟的兵,七年一到,换一茬新人来,又要从头磨合。” 他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发酸的腰背,顺手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和孟浩然又斟满,一口饮尽,才将含笑的目光落在正聆听众人讲话的萧青梧身上。 “说来说去,这最重要的依仗,还得系于萧学士一身。”他用酒杯遥遥一点,有点坏心眼的挑眉眨眼,“诸位怎么光顾着自己议论,倒把正主给晾在一边了?萧学士,依你之见,陛下这道诏令,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以这种称呼被突然点名,还是李白,萧青梧很是无语了一下。 以她对他的了解,每次想使坏的时候,就会郑重其事地叫敬称,越是客气,肚子里的坏水就越多。 贺知章顺着李白的话温和问道:“萧娘子身在局中,又通晓实务,所见或与吾等不同。你觉得,此策可行否?利弊究竟何在?” 萧青梧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开口:“好与不好,其实要看从哪个层面说。如果单从防止边镇坐大这个最根本的目的看,这道诏令的方向是对的,甚至是必须走的一步,但同时带来的风险也是非常大,而且这些风险还是环环相扣的……” 贺知章目光专注:“愿闻其详。” “诸位方才已提到了最直接的一点,边防战力可能被削弱。”萧青梧慢慢说着,“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甚至从长远看可能更棘手的风险。这么多士卒骤然回归内地,他们吃什么?住哪里?以何为生?” 见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疑领会了她所要表达的意思,萧青梧继续说:“届时,朝廷的财政压力会骤然增大,而且,如果无法给这些人提供相应的土地或者谋生渠道,他们很容易沦为无产的流民。前隋是怎么乱的?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便是其一。本朝开国之初,为何极力推行均田?不就是为了安置人口,稳定根本吗?” 她看向颜杲卿:“颜公如今在户部,当知田亩与丁口之数。均田制如今实行得如何?还有多少无主的闲田可以授给这些返乡的士卒?若授田不足,或他们分到的土地贫瘠难以维生,他们会怎么做?” 不等颜杲卿说话,孟浩然已然叹息着说出答案:“或依附豪强为佃客,或涌入城镇觅活,亦或啸聚山林,为患一方。” “正是。”萧青梧点头,“这道诏令的确是仁政,但也是把边镇上的一部分潜在风险转移回了内地,就看朝廷后续能不能接得住。若是没有接住的话,那么引回来的就不是青壮劳动力,而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在座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可能是动荡的根源。 席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先前大家更多是从军事、权谋、边防实务的角度去考量,而萧青梧却将视角拉得更广,落在了更根本的土地、人口和社会稳定上。 这确实是他们这些习惯于庙堂宏观叙事或诗文寄情的文士,较少深入细究的层面。 贺知章长叹一声,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充满复杂:“萧娘子此言,真如醍醐灌顶。老夫只虑及边关与朝堂的角力,却未曾深思这万千士卒归乡之后,脚下是否有立锥之地,锅中是否有隔夜之粮。此策若行,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见气氛凝重,每个人脸上写满担忧,萧青梧又急忙说道:“当然,我说的这些也只是可能,并不一定真的会发生。何况这两年来,府库收入不断提高,朝廷能动用的资源比以往宽裕很多,而且不论怎么样,总好过坐等边将的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那时再想动,恐怕只会难如登天,对吧?” 【虽然风险很大,但这是必须的,越往后拖越收不回来,对吧?】 【您说得没错,主人。当前朝廷的威望正值鼎盛,财政与行政系统尚有较强的执行力,中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武力威慑力。若等藩镇势力进一步固化、土地兼并的趋势更严重时再动手,难度与风险将呈几何级数增长,成功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得到9527的肯定,萧青梧心中更有底了。 她继续说:“所以,这道诏令无所谓好还是不好,朝廷只是在两害之间取其轻罢了,我相信张相他们肯定也看得出流民等一系列后续问题,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么做,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比流民这一问题更致命的关键所在。” 所以有没有更安全风险更低的法子呢? 想来想去,好像无论怎样都不能两全其美。 天平的两端上,一端放着如何防止军阀割据,另一端放着边防稳定和社会安定。往任何一边多加一点砝码,另一边就必然翘起。 朝廷目前能能动用的所有砝码,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让两边都稳稳当当地持平。 火药能够打破僵局,成为那个彻底改变天平构造的全新砝码吗? 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可以。 萧青梧心里默默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 火药无疑是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它能让朝廷在军事上获得压倒性的优势,从而在震慑边镇时更有底气,也能在一定时间内保证绝对的主导地位。 但它的存在,并不能自动解决那些更深层的问题。 土地从哪里来?钱粮如何持续?流民怎样疏导?官吏能否高效执行? 火药能炸开边镇拥兵自重的堡垒,却炸不出万亩良田,也炸不出一个高效廉洁的行政体系。它改变了力量的对比,但没有改变游戏的基本规则,那些关于资源分配、人心向背、制度韧性的规则。 想到这些,萧青梧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把自己的这些后续思绪说出口。 可能很多事就是这样,不存在正确的答案,也没有什么最佳路径,只能从所有糟糕的选项里,选择代价相对较小的那个罢了。 众人沉寂了片刻,个个面有所思,先前讨论时的那份热烈,被萧青梧和九五二七的一席话引向了更深远、也更沉重的现实考量。 忽然,李白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满脸调侃地看向萧青梧:“你这番话,若叫陛下听了去,怕不是立刻就要封你个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剖析利害,直指根本,满屋子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这见识,哪里像个专司奇技的学士,倒像在中枢浸淫了半辈子的老臣。” 这话转折得突兀又滑稽,席间凝重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杜甫也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太白兄所言极是,然而谁又能料到,这么厉害的萧学士,竟被那些上门求见的学子们,逼得连自家府门都不敢回,还要躲到贺公府上去避难?可见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古人诚不我欺。” 萧青梧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哭笑不得,也不懊恼,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做了个苦脸:“没办法,我实在不擅长应付那些。说道理、摆事实、哪怕大吵一架都行,可那种绕着弯子说话、互相试探、揣摩心意的往来……实在太耗神太无趣了,还不如出来躲个清净。” 众人见她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贺知章亦是笑道:“你如今是树大招风,那些人趋之若鹜,未必全是求知若渴,恐怕更多是想借你这阵东风罢了,避一避也好。” 正月过后,不知哪来的风声,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今年科考,朝廷有意变革,要把久不受重视的明算科也放进常科里,与进士、明经等科一同考试取士。 理由嘛,自然是朝廷如今重视实务,崇玄馆推行新数算卓有成效,陛下有意广纳此道人才。 这消息一出,可是炸开了锅。寒门士子中数学有些底子的,不免心头活络,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晋身之阶。而一些视算学为末技的传统文人,私下里则摇头叹息,觉得斯文扫地。 消息传了一阵,起初只在小圈子里流传,没多少人把它当真,直到朝廷命令各地官学须兼修数算的消息彻底传开,一些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官学兼修数算,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策转向,是自上而下对实学的明确推崇。那明算入常科的风声,似乎也从捕风捉影的流言,变得多了几分可信的影子。 于是,萧青梧发现经过两个月,自己面临的骚扰升级了。 先前多是边镇相关的武人或他们的代理人,带着对火药的渴求前来试探。如今,登门或投帖的,全是操着各地口音的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