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时候,小家伙正被奶娘扶着,在清扫过积雪的庭院里摇摇晃晃地学步,脸蛋冻得红扑扑,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亮,看见生人也不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细小的乳牙。 颜杲卿闻声从书房出来,见是萧青梧,脸上露出笑容:“萧学士来了。” 他俯身抱起摇摇晃晃扑过来的儿子:“季明,快叫……叫萧姨母。” 他略一迟疑,用了这个略显亲近却又不失礼的称呼。 小家伙含糊地“咿呀”了一声,便伸出小手去抓萧青梧腰间垂下的玉佩穗子,萧青梧笑着避过他的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递过去:“给季明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些小孩子戴着玩的玉扣和铃铛。” 看着颜季明无忧无虑的笑脸,声音更柔和了些:“愿他岁岁平安,康健长大。” 离了颜府,萧青梧又带上了礼物,转去宣阳坊李白宅中探望他的妻子儿女。 李白正在庭中练剑,雪花纷飞里,剑光如匹练,身形腾挪矫捷,丝毫不显臃滞。 见她前来,李白收了剑势,额角微汗,哈哈笑着拉她进屋取暖。 炉上煨着酒,香气四溢,李白绝口不提前些时日的落寞,只兴致勃勃说起近日读《庄子》的新得,又抱怨天气太冷,不宜远游,只能困守长安,骨头都僵了。 萧青梧顺着他的话头,说起工坊里那些令人头疼的技术细节,抱怨硫磺提纯不易,抱怨合格的外壳材料难寻。 李白起初还笑着听,听到后来,眼神却渐渐有些飘远,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无形的轨迹。萧青梧便住了口,转而说起些市井趣闻,李白这才又活泛起来,抚掌大笑。 她心下明了,李白或许愿意听她讲述海外奇谈,甚至那些颠覆认知的物理法则,但对于具体而微的、需要持久耐心与精细操作的匠作之事,他骨子里是缺乏共鸣,甚至可能隐隐排斥的。 那是一个诗仙精神世界之外的、过于实在甚至枯燥的领域。 到了十一月底,都因畏寒未曾过来。 话题不自觉便绕到了即将到来的冬至大节,以及云集京师的边将们。 王维抿了口热酒,缓缓道:“此番诸镇节帅齐聚,规模尤胜去岁。除却例行述职与朝贺,怕也是存了彼此观望、试探朝廷风向的心思。毕竟……自去岁以来,朝中诸般新政,边陲不可能无所耳闻。如今亲眼来看看,圣意究竟如何,朝廷实力又有几许,怕是许多人心中的惦念之事。” 王昌龄颔首:“边将权重,朝廷恩威并施,向来是平衡之道。恩已厚赏,威……或需亦要有所彰显。” 杜甫沉吟道:“日前我整理旧档,见历朝对于边镇,皆以羁縻、安抚、制衡为主。然羁縻过甚则易生骄,安抚过频则易启贪,制衡失当则反酿祸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考验智慧。” 李白一直沉默地转着手中酒杯,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说到底,无非是力与势二字。朝廷有雷霆之力,边镇自然俯首帖耳。朝廷势弱,纵有千金恩赏,也难填虎狼之欲。昔日太宗皇帝灭突厥、平高昌,何尝不是凭的无敌兵锋、赫赫国势?谈什么羁縻制衡,若自身没有碾压一切的力量,终究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席间顿时一静。 王维看了他一眼,叹道:“太白所言,是武夫之道,快意恩仇固然爽快,然治国不能仅恃蛮力。太宗亦有名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力乃基石,然如何用力,如何养势,如何使这力与势不伤国本、不耗民力,才是为政者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之处。一味迷信强力,恐非长久之策。” 王昌龄温声接道:“王补阙所言甚是,力如刀剑,可御外侮,亦可伤己身。势如流水,能载巨舟,亦能溃堤坝。如何铸就无可匹敌之剑,而又令其锋芒始终对外。如何疏导浩荡奔流之势,使其滋养万民而非泛滥成灾,此方是智慧所在。” 这番讨论已超越了寻常闲谈,好在他们知道这里没有别人,偌大的宅子里更是连仆人都没几个,不用担心这番话被泄露出去引来事端。 萧青梧静静听着,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而李隆基,似乎正准备在冬至日,向整个帝国最顶尖的武力集团,清晰地展示射程的边界与威力,并以此重新划定游戏规则。 聚会散时,雪已停了,众人互相道别,约定冬至大朝后再聚。 萧青梧仰头望了望那弯月亮,又望向禁苑方向那片被高墙与夜色笼罩的、无声矗立的工坊。 明日便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而一场可能影响深远的风暴,正在这至深的寒夜中悄然来临。 威震四方 冬至大朝是全年最隆重的典礼之一,论规格与元正大朝不相上下。 当日,含元殿前旌旗如林,在京百官及诸王宗室,以及奉诏返京述职的数十位节度使、都督、都护和重要边将们,依品级序列,于凛冽寒风中肃立。 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贡品琳琅,贺表盈案。 雅乐庄重,礼仪繁复,流程冗长,一切都遵循着百年不变的规制,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威严与秩序。 萧青梧立在五品官员的队列中,她已参加过数次大朝,对这套繁复的礼仪流程早已熟悉。 她能感觉到,那些陌生面孔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探究、好奇、玩味、恼怒亦或不屑,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身上。 以女子之身位列五品这件事,显然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哪怕只是个远离中枢、专司“奇技”的清闲官职。哪怕这官衔在诸多手握实权的边帅眼中,可能仍只是幸进之流。 萧青梧双眼放空,面无表情地跟着流程走。 放在以前,她会特别有兴致地挨个瞪回去,谁盯着她打量她就敢立刻回敬,反正她有恃无恐。 不过现在……随便吧,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大朝会持续了三个时辰,方在一片庄严肃穆中结束。 接下来两日,则是各种繁琐的述职、宴飨、赏赐。 朝廷与边镇、边镇与边镇之间,借着这些场合,进行着或公开或隐秘的交流与试探,高声的笑闹与殷勤的劝酒之下,掩盖的是你来我往的机锋、对朝廷动向的揣测,以及对彼此实力的重新评估。 萧青梧自然也需出席若干宫宴,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意思意思动几下筷子,便开始神游。 偶尔抬眼打量四周,能看到不远处的李白也是一副强打精神却难掩煎熬的模样。身姿虽还勉强维持着端正,但双眼早已放空,神情更是随着时间越发呆滞。 每次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萧青梧就觉得好笑,仿佛找到了难友,连带着宫宴上的无聊时光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些。 这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日子过了数天,终于,在一场于麟德殿举行的、规格极高的赐宴上,李隆基抛出早已预备好的大料。 歌舞暂歇之际,接到皇帝暗示的高力士心领神会,他上前半步,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众人,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殿内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带着疑惑的寂静。 见所有目光看向自己,李隆基咳嗽一声,这才缓缓说道:“去岁以来,朕感念边陲将士戍守辛劳,国朝武备不可一日懈怠,故而命崇玄馆萧学士悉心研制,终得一物,名为火药。” 他略作停顿,不出意外地看到不少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地转向了万绿丛中唯一的那一点红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名女官脸上丝毫不见窘迫,神情平静地拿着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继续吃菜,仿佛周遭投来的千百道目光与她毫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