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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吏连忙摆手,脸上笑容更盛,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落寞:“不敢再劳烦学士,小老儿今日……是特来向您辞行的。”  “辞行?”萧青梧一愣,“以后……不来了吗?”  陈书吏叹了口气,笑容淡去,换上几分无奈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神情:“不瞒学士,小老儿在考功司蹉跎二十余载,原也只是个抄写文书的。蒙上官开恩,派来学士这里听讲,实是意外之喜。只是……上月吏部铨选,小老儿年岁已过,又无突出考绩,已然接到文书,令下月致仕还乡了。”  他话说得平静,但“致仕”二字背后的无奈与仕途终结的怅惘,却清晰可辨。  萧青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道:“这……回乡也好,至少安稳。”  陈书吏点点头,似不愿多谈自己的失意,转而将一个用蓝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匣子,双手捧到萧青梧面前,神色郑重说道:“小老儿今日除辞行外,也为感谢学士授业之恩。这是家乡一点土产,不成敬意,万望学士笑纳。”  见萧青梧似要推辞,他连忙又道:“学士切莫推辞,若非这一年多来,在崇玄馆学了这些新式记账、核数之法,小老儿这一把年纪,回了乡,除了守着几亩薄田,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然而如今却不同了!”  他眼中泛起一丝光亮,语气也轻快了些:“凭着在您这儿学到的本事,不论是去县衙还是大户人家,做个账房师爷,核核田租、理理账目,总是不难。家里妻儿老小的衣食,也算有了着落。此皆学士所赐,小老儿着实感激不尽。”  说着,他又要躬身行礼。  萧青梧忙虚扶了一下,接过那不算沉重的木匣,看着眼前这位即将离开长安,可能再无交集的老吏,一时百感交集。  她传授那些知识时,想的或许是提升效率、改变观念,却未曾料到,对于这样一个平凡的、即将被官场淘汰的小人物而言,这竟成了他安身立命、维系一家温饱的新技能。  “陈书吏言重了。”萧青梧心中微软,语气也更加和缓,“其实您返乡的行程若不是特别紧迫,不妨再多等几日。我这几日正着手重新整理教材,准备将财务记账、基础数算、实用丈量等分门别类,编纂成更系统、更细致的分级教材。其中还会补充一些从前课上没有讲过的实用技巧与案例。到时候您抄录一份完整的带回去,闲暇时细细研读,想必更有裨益。”  她见陈书吏眼中闪过惊喜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又微笑着补充道:“内容都是循序渐进的,配套解法也写得详尽,即便没有人教,自行研读也能领会掌握。”  陈书吏闻言,浑身一震,直接后退一步,再次深深拜倒,语气里都带了些哽咽:“学士……学士大恩!小老儿何德何能……这、这真是……”  萧青梧连忙虚扶阻止:“陈书吏快请起,不必如此。这些学问,本就不是什么不传之秘,若能帮到更多人,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这位即将归乡的老吏:“您回了家乡,若是方便,能将从我这儿学到的这些,教给身边愿意学的人,无论是想谋个账房差事的后生,还是想理清家中产业的主事,甚至是妇人……不论身份,只要能让这些知识多帮到几个人,那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她特意在“妇人”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用意分明。  陈书吏先是一怔,随即领悟,重重地点头,将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里,眼中满是感激与郑重:“学士放心!小老儿定谨记在心,绝不负学士所托!”  送走了千恩万谢、步履都轻快了许多的陈书吏,萧青梧心情很好地收拾好杂乱的教案,关了门窗,紧随其后离开馆舍。  朝堂上的纷争算计此刻显得遥远,而那位老吏未来或许会在家乡小城、田间地头播撒的知识,却让她的心头泛起一丝平和的暖意。  改变可以是轰轰烈烈如惊雷霹雳,也可以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后者的力量,未必就比前者微弱。  天才的背后  火药专司的提议虽然再无人敢提起,但那股明争暗斗并没有真正的平息,只是转化成了更为隐晦的姿态。  萧青梧很快察觉到了一些微妙变化。  不少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官员,如今遇见时,脸上的笑容明显热络了几分,寒暄的话语也多了起来。就连几位素来矜持的宗室子弟,甚至结过梁子的三皇子李亨,瞧见她也会停下脚步,和气地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这种突然增加的热情让萧青梧很是不耐烦。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看重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中握着的技术,以及这份技术即将带来的权力真空。  这种刻意的交好虽然没什么恶意,却也谈不上纯粹,让人很难高兴得起来。  十月末,王忠嗣即将再次返回河西。  这日午后,萧青梧正在崇玄馆带着一众学员抄写新的教材,何常忽然过来传召,言道陛下召她即刻往延英殿。  路上,她问引路的何常:“可是陛下要垂询火药相关事宜?”  何常侧身回道:“并非,是忠嗣将军午后觐见,他向陛下提出,想与您见一面,说是有事相商,陛下这才命奴婢召您前去。”  萧青梧有些意外,她与这位年轻名将并无私交,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知对方有何事需要这般正式地通过皇帝来相请。  延英殿内,李隆基正与王忠嗣说着话,见萧青梧进殿行礼,王忠嗣双眼立刻一亮,抱拳还了一礼之后,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副明显有话要说的姿态。  王忠嗣稍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萧青梧与李隆基之间逡巡片刻,终是赧然开口:“萧学士,某……某有个不情之请。此番西返,诸事皆备,唯独念及吐蕃兵锋犹在,边陲不靖。那日禁苑内亲见火药之威,实难忘怀。不知……可否容我携少许火药西行?不须多,十个……不,哪怕五六个足以!”  他语气恳切,素来沉静的黝黑双眼中此刻写满了“好想要好想要”的渴望。  李隆基也跟着帮腔:“忠嗣此求,倒也出于公心。若只是少量携带,沿途严加看管,专车运送……萧卿,你以为可行否?”  萧青梧听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将军,万万不可!”  迎着两人骤然凝住的目光,她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如今所制的火药,性能极不稳定,对震动、潮湿、高温异常敏感。莫说长途跋涉,恐怕出了长安城,在官道上颠簸不到五百里,装载的车辆就会因颠簸而引发意外,届时非但器物尽毁,押运人员亦会伤亡惨重。”  说完后,她继续向王忠嗣和李隆基详细解释了当前火药面临的真正瓶颈。除了配方还需要不断完善优化,外壳的改进也是重中之重。  前两次试验用的陶壳极其脆弱,且严重限制了装药量与安全性,根本承受不住长途运输的颠簸和战场的复杂环境,只能用于静态演示。  而唐代的生铁和铸铁质地又脆,不适合做压力容器。熟铁和钢的产量有限,成本极高,有那成本,先给农户多搞几把锄头不好吗?  王忠嗣与李隆基听着她的解释,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能将土墙石堆炸得粉碎的威力,在她口中,竟还只是被“脆弱外壳”限制住的、未完全展现的形态?  “还不够?”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隆基更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日朕亲眼所见,土石崩裂,声震如雷,其威已然骇人,竟还只是未成之物?”  “确实很不完善。”萧青梧肯定地点头,“那日演示所用,已是眼下能拿出的、在严格控制环境下最稳定的制品,但远没有达到它真正应有的水平。”  王忠嗣眼中的失望迅速被更炽烈的期待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想要立刻拥有的渴望,郑重说道:“是我心急了,如此神器,确该待其尽善尽美!”  李隆基颔首,同样目光灼灼:“朕明白了,不论是外壳还是配方,仍需不断攻克。忠嗣,你且先回河西,待神器真正堪用时,河西必为首选!”  王忠嗣肃容抱拳:“是!臣谨遵圣谕,必在河西整军经武,静候佳音!也请萧学士万勿过于劳神,保重身体,某在河西翘首以盼!”  萧青梧也回了一礼:“将军放心,工坊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从延英殿出来,萧青梧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这也太心急了……】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就算我现在真能拿出十包稳定版的给他带去河西,他也不会用啊。这些都需要专门培训操作人员,光有东西,没有会用的人,跟没有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因为操作不当把自己人炸了。】  【王忠嗣的急切完全可以理解。】9527的声音平和地响起,【作为一名身处前线、直面最大军事压力的将领,亲眼目睹了一种可能彻底改变战争规则的武器,渴望立刻将其转化为实际战力的心情,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强烈。这种心情,在两个月后的冬至节,当各地节度使、都督、以及众多边镇将领依制回京述职时,您可能会面对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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