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百姓疑虑,亦是常情。此事关乎万民性命,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强行摊派,以免激起民怨。须以宣讲、示范为主,待其自悟自请。” 京兆尹松了口气,领命后退下,心中不住感谢着萧青梧和九五二七为他说话。 关于牛痘的议题暂告一段落,殿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此事虽然关乎民生,但不是什么燃眉之急,君臣心思很快转向其他政务。 朝会过半时,中书令张九龄突然出列,他的神情比平日更显凝重:“陛下,臣有一事,思虑已久,关乎国本,不吐不快。” 李隆基目光微凝,看向这位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宰相:“张卿但说无妨。” 众人凝神静听,萧青梧也赶紧关了文档,看向殿中。 能让一国宰相用这么郑重的口吻提出,定然非同小可。 张九龄身姿挺拔,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回荡在殿中:“陛下,皇子乃天家血脉,国之栋梁。然观如今诸皇子皇孙,自启蒙受教,便居于十王宅、百孙院之内,虽有师傅教授经史,习练弓马,然终日所闻,不外乎诗书礼乐。所见所历,多囿于宫墙苑囿。” 不顾众臣哗然色变,张九龄略微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于民间疾苦,他们知之甚少。于州县庶务,他们更无接触。长此以往,纵使熟读圣贤书,亦如纸上谈兵,难知稼穑之艰、刑狱之繁、赋税之重、边关之急。” 不少官员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下一刻便是天子的雷霆之怒。 张九龄似毫无所觉,继续说道:“纵然有几位年长的皇子按制开府置官,参与常参,然大多时候,这几位只是在外游离旁观,听得多,议得少,鲜少有真正上手处置一桩具体事务、承担一份明确职责的机会。观摩百遍,不如亲手一做。疏于实务历练打磨,这样成长起来的皇子,即便将来御极天下,又如何能真正洞悉世情,驾驭这纷繁复杂的万里江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东宫班列,以及皇子们的队列,语气分外沉重:“陛下,此非臣危言耸听。储君及诸王,乃国朝之根本。根本若虚,大厦何安?臣恳请陛下,思虑变通之道,令皇子们能见风霜,哪怕只是从微末小事做起。” 殿内落针可闻,不少人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几乎是在质疑现行的皇子教养体系。 李瑛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其他几位年长皇子也皆垂首敛目,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简直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化为殿中一根无知无觉的柱子。 萧青梧看着立在殿中毫无退缩之意的张九龄,惊讶至极。 【张九龄怎么敢说这种话?他不知道李隆基对太子和皇子们有多防备吗?他这话说出来,非但没有半点用,自己也讨不了好啊!】 【张九龄首先是帝国的宰相,从他的角度来说,他认为储君与皇子缺乏历练、不通实务,是危害国家未来的巨大隐患,这样的后果甚至比触怒皇帝个人更为严重。他此刻站出来,是出于宰相职责与一番忧国之心。他很可能已经权衡过后果,但依旧选择了谏言,这正是历史上张九龄“耿直敢言”形象的具体体现。当然,结果可能未必乐观。】 【就算是为了国家好,这也太直白了……完了完了,张九龄怕是要倒霉了。】 萧青梧紧张地在李隆基和张九龄之间扫视着,心里已经想着张九龄因此被罢相的话,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挽救一下。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等了许久,也不见上方的李隆基动怒。 “张卿所言……”李隆基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朕亦有所思。” 这话让不少低着头的官员偷偷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 天子的反应过于平静了。 但仔细想想光幕中看到的那些,天子若真因此生了好好教养子孙的念头,似乎也说得过去。 张九龄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奏对的姿态。 因为这本就是近几个月君臣私下里反复议及、达成共识的事。 今日朝会上提出,不过是走一个必要的公开程序,将变革的意图宣告于朝堂,并借他这位中书令之口,赋予其正式且庄重的。 李隆基的目光掠过东宫及诸王班列,将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尽收眼底,说道:“皇子们若只习诗书礼乐,不谙世事民情,确非社稷之福。” 他的话语坦率得让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暗自诧异。 天子竟如此直接地承认了现行皇子教养体系的缺陷? “然,事涉天家,关乎国本,变动不可不慎,亦不可不为。”李隆基继续道,“张相既已洞见弊病,想必对此已有初步构想。此事便由张相主理,会同礼部、吏部、宗正寺、东宫官属及诸王傅,详细斟酌,拟定一个稳妥可行的章程上来。” “臣遵旨。”张九龄拱手领命,“臣必当悉心统筹,广纳各方建言,拟定周全之策,尽快呈报陛下定夺。” “嗯。”李隆基淡然应允,“朕等着看你们的条陈。” 此事议罢,便有官员出列,开始奏报下一个关于河渠春修的常规议题。 萧青梧一时间有些发懵。 她看着御座上神色如常、已开始听取下一项奏报的李隆基,又瞥了一眼安然退回班列、正凝神聆听河渠事宜的张九龄,再扫过那些虽然还低着头、但满脸逃过一劫、神色松弛不少的太子和皇子们……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对张九龄“离间天家”的斥责,甚至没有一句象征性的、维护帝王权威的驳斥。 李隆基平静地接受了谏言,平静地布置了任务,然后……就翻篇了。 萧青梧满头问号,不对吧?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曲江 萧青梧提心吊胆地观察了好多天,总怕李隆基那天只是表面上假装听劝,实则私下里再找张九龄麻烦。 预想中的场景并未降临,李隆基照常听政、议事,对张九龄的态度也一如既往,甚至就皇子教养改革之事,还主动召见过张九龄几次,萧青梧每日例行过去汇报火药进展的时候,二人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商量这事。 一直到了二月底,一份由张九龄主笔、汇集了多方意见的草案,被正式提交到了朝会之上,供百官详议。 草案的核心内容是让年满十五的皇子、皇孙及近支宗室子弟,在继续学业的同时,开始阶段性地接触实际政务。 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轮流赴尚书六部观政见习,辅佐州县官员处理具体民事,甚至参与一些不太紧要的工程监理或赈济巡查等等。 朝会上,李隆基让张九龄将条陈要点陈述了一遍,然后便让百官各抒己见。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赞成者有之,忧虑者亦有之,但出乎萧青梧意料的是,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针锋相对的激烈反对浪潮。 大多数发言的官员,都围绕着具体操作层面的风险防范、范围界定、考核标准等细节展开,仿佛皇子是否应该历练实务这个根本问题,早已不再是问题。 最终,李隆基拍板,根据今日朝议再行斟酌细化,于三月中旬前定稿,择期试行。 萧青梧看着众臣商议的场面,脑子里依旧有些晕乎乎的。 “真的就这么顺利??!”她小声嘀咕,眉毛高高挑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9527,你说李隆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或者他其实有个隐藏的、忧国忧民的双胞胎兄弟,最近换他上班了?】 【李隆基的行为确实不符合历史记载中对继承人问题的敏感与保守态度,基于现有数据,更可能的解释是,他正面临我们未能完全掌握的内部压力或长远布局需求。例如,太子近期失仪可能引发更深的忧虑,或某方面的压力让他突然醒悟。张九龄的提议,恰好猜中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他会被打动也在情理之中。】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听着:【你的意思是,李隆基其实也对太子他们目前的现状不满意,只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和方法?张九龄这话,等于给了他一个梯子下?或者说提醒了他?” 【可以这样理解,另一种可能是,近期朝堂上对实务的强调变多,漕运、边备、财计等议题占据大量精力。作为皇帝,他或许切实感到了处理复杂政务时对实干人才的渴求,这种渴求无形中延伸到了对继承人的期待上。张九龄的提议,不仅关乎皇子,也暗含了未来官员培养的方向,李隆基被这一点触动极为可能。】 【当然,此举的风险并未消失。改革具体如何推行,触及哪些人的利益,后续若有差池,张九龄仍可能首当其冲。】 上首的李隆基一边听着下方的奏报,一边回味着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的对话。 九五二七似乎总是在萧青梧对某事感到困惑、觉得“不符合历史”或“不合常理”时,迅速构建出一套尽可能合理的逻辑链,试图将发生的事圆回去,纳入萧青梧所能理解的认知框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