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禾紧张地轻轻点头:“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学规矩,绝不给您丢脸。” 萧青梧笑了笑:“这就对了,你就把贺公当成一位需要你去尊敬、去聆听教诲的慈祥长辈,在他膝下承欢,识字明理,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贺公为人宽厚豁达,府中氛围也轻松,你不必过于紧张害怕。” 赵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的恐惧被一种茫然的认真取代。 良民、识字明理、承欢膝下……这些词对她而言还很陌生,但青梧姐姐郑重叮嘱的,她便牢牢记在心里。 “走吧,”萧青梧牵着赵小禾,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袱,“我送你过去,再当面和贺公说几句话。” 马车在贺府侧门停下,通报之后,贺府的管家出来相迎,将两人引至前厅稍候。厅堂布置雅致,透着主人身份的清贵,这让赵小禾更加拘谨,几乎不敢抬头。 不多时,贺知章便从内堂转了出来。 他身着居家常服,神态闲适,见到两人,脸上便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萧娘子来了,还劳你亲自送一趟。” 萧青梧连忙起身见礼,又将赵小禾轻轻引上前:“贺公,人我给您送来了。小禾,快见过贺公。” 赵小禾紧张得声音发颤,按着萧青梧路上教的,深深拜了下去:“小……小女赵小禾,拜见贺公。” 贺知章笑呵呵地让两人坐下,目光在赵小禾身上温和地停留片刻,颔首道:“这孩子,看着倒比初七见面那阵精神了几分。” 萧青梧笑着接话:“小孩子嘛,长得快,一天一个样。这些日子吃得饱睡得好,气色自然就好些了。” 贺知章点点头,捋了捋胡须,看向赵小禾的眼神十分慈和:“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老夫儿子儿媳外放做官,都不在身边,这府里平日就老夫一个,冷清得很。小禾来了正好,平日陪老夫说说话,在跟前听听使唤,也学些待人接物的道理,岂不两便?” 萧青梧闻言,心中一松,知道贺知章果然通透,安排得妥当。 她连忙起身拜谢:“能得贺公亲自教导,是这孩子的福气。小禾,还不快谢谢贺公?” 赵小禾紧绷的心弦因贺知章和蔼的态度而稍稍放松,她跟着起身行礼:“小女一定用心学习,好好服侍贺公。” “好,好!”贺知章笑着虚扶一下,随即转向萧青梧,脸上露出一丝促狭,“这孩子交给我,保管给你教得知书达理。不过,萧娘子答应老夫的东西,可得抓紧些。上了年纪,这眼前的花啊,看久了着实费神。” 萧青梧会意,知道他说的是眼镜,也笑道:“贺公放心,工坊那边已经在加紧调试了,不出三天就能给您送来。” 贺知章大喜:“当真?那老夫可就等着了!” 萧青梧再次郑重向贺知章道了谢,又低声嘱咐了赵小禾两句,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贺府,萧青梧轻轻舒了口气。 贺府门本人又豁达明理,赵小禾在此既能得到庇护与教导,又不至于被严苛的规矩束缚,而且任何政治斗争影响不到这里。 萧青梧心里因着分离升起一丝淡淡的怅惘,但并未持续太久。马儿驶近皇城,她便将其抛诸脑后,心思迅速转回到亟待推进的诸多事务上。 新工坊的营建已全面铺开,禁苑东北角那片原本荒僻的土地上,工匠云集,土木大兴。萧青梧隔两天就要去现场检查监督关键环节,反复查验物料,强调规程。 与此同时,停歇了近一月的崇玄馆也重新开课。馆舍依旧设在集贤殿书院内,与在洛阳时的格局相差不大。 陆续回京的学员们重新汇聚于此,经过年节的休整,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闲适,但很快便被新的课业与萧青梧毫不拖沓的讲授节奏拉回了正轨。 工坊与崇玄馆,两头都是千头万绪,萧青梧在两者之间奔波,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还得兼顾每日的朝会,与李隆基隔三差五的召见询问。 白日里不是泡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便是立于崇玄馆的讲台前,傍晚回到官舍里还要继续整理图纸、编写教案、核对账目。 她有时也会想起永嘉坊那座如今已悬挂起崭新匾额、内里却依旧空旷的宅邸,想起那日宴会上众人的笑语与墨宝,但也只是想想,眼下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细细打理。 时光便在这样高速运转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禁苑的工坊渐渐有了雏形,崇玄馆的课程也按部就班地推进。 长安城中的柳梢头悄然泛起鹅黄,冰封的渠水开始消融,空气中弥漫着初春泥土与生机的气息。 转眼便到了二月,春闱之期近在眼前。 来自各道州的举子们早已齐聚长安,赁居在各坊客舍之中,或闭门苦读,或四处投卷干谒,或与同辈切磋砥砺,整座城市都因这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抡才大典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躁动。 这一日,萧青梧应了李白的邀请,与孟浩然、王维等人一同前往李白在宣阳坊的宅邸。 今日是杜甫、岑参、高适三人出考场的日子,无论结果如何,总算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自当好生庆贺一番。 待到酉时末,天色渐黑,三人才从考场出来,在仆役的引领下,一路来到李白府上。 华灯初上,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傍晚的寒意。 三人脸上难掩连日鏖战的疲惫,眼神中却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松快,以及隐隐的期待与忐忑。 “可算是出来了!”李白一见三人,便笑着迎上去,用力拍了拍杜甫的肩膀,又向高适、岑参拱手,“如何?笔下可有神助?考场里的冷板凳,可没把诸位的诗骨给冻僵了吧?” 杜甫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笔是秃笔,墨是冻墨,神助未必,手僵倒是真的。只盼阅卷的官员们,莫嫌字迹潦草才好。” 高适解下沾着寒气的披风,递给一旁侍立的仆役,亦是笑着摇头:“冷倒不怕,某在蓟北见过更彻骨的寒。只是那经义策问,磨人得很。文章到底成色如何,此刻心中也无十分把握。” 最年轻的岑参叹了口气:“安边策论那题,我确是事先有所准备,写时也觉顺畅。只是……考场之上,心神紧绷,下笔时唯恐疏漏,反复斟酌,反而有些滞涩了。文章架构或可一观,但细微处的阐发,恐未尽意,结果如何……” 他笑了笑,带着不确定的神色:“也只能静待考官裁断了。” 众人说笑着入席,美酒佳肴,炭暖衣轻,很快便将考场内外的紧绷气氛冲刷得淡了。 李白兴致极高,不断举杯劝饮,孟浩然、王昌龄等人亦谈笑风生,或点评近日诗作,或闲话京师趣闻。 王维大多时候静静听着,他的话不多,但唇边始终噙着一丝清浅笑意,偶尔才说上几句。 萧青梧也很享受这份友人相聚的轻松,只是,当话题进行到殿试环节时,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细微的异样并未逃过王维的眼睛。 他放下酒盏,目光温和地转向身侧的萧青梧:“萧娘子似有心事?方才提及科考,我见你神色间似有沉吟。” 席间谈笑声微微一滞,众人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李白思索片刻,问道:“莫非朝中又有什么风声?” 他深知萧青梧身处的特殊位置,能接触到的消息远非他们这些文人可比。 刚刚经历大考的杜甫、高适、岑参三人,更是神情一凛,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萧青梧想了想,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将所知的一一道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斟酌,缓缓说道:“确有一事……是关于此次科考,或者说,是关于今后科考取士的方向。” “方向?”李白眉头蹙起,“陛下莫非真要在殿试或吏部关试里,加考崇玄馆那些数算格物?前些时日贺公不是还说……” 此言一出,杜甫、岑参、高适三人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刚出考场,心神还未完全从经策诗赋中抽离,若真如李白所言,那岂不是…… “非也,并非直接加试新学。”萧青梧摇头打断,见众人神情稍缓,才继续说道,“是前些日子,陛下召见我询问崇玄馆教学进度时,张相与裴相也在场。议完馆中事务后,陛下与两位宰相谈及今岁春闱,进而论及明经、进士两科取士的利弊……”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严肃的神色,又补充道:“陛下说,取士当为国求贤,贤者当通世务。只会死记硬背一些经典文章,或只擅华美文辞的浮浪之士,于国于民,裨益终究有限,这话……两位相公也是赞同的。” 杜甫眉头微锁,高适面露沉思,岑参则忍不住追问道:“那……陛下之意是?” 萧青梧边回忆边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转述:“听那日陛下与相公们议论的口风,似有在维持经义、诗赋为根本的前提下,进行逐步的调整。譬如,明经科可能会减少纯粹默写经注的题量,增考对经义的理解与阐发,乃至联系时务。进士科不再那么看重诗赋,策论的地位可能会更加提升,且策问的题目,或许会更偏向实在的政务民情,而非泛泛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