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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章将众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贺知章捻须一笑,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洞悉世情的了然:“科举取士,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有损益,亦必是循序渐进,断无骤变之理。进士科重诗赋、经策,此乃百年成例,根基深厚,岂会轻易更张?”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陛下锐意求治,重实务、讲效率,亦是朝野共见。崇玄馆新学,于钱谷刑名、文书勾稽确有速效,此等务实之才,朝廷又岂会全然无视?老夫估摸着,或在吏部铨选、或在特定制科中,逐渐有所体现,以为常科之补充……嗯,这倒是更为可能。”  他目光扫过凝神聆听的三位士子,笑意微深:“三位郎君的诗赋经策功底深厚,这便是根基。纵有新风,以此为基,稍加留意些实务的篇章,便足堪应对。”  王维闻言,若有所思地颔首:“贺公此言通透,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诗书礼乐乃士人魂魄,实务干才为经世手足,魂魄健朗,手足灵便,方为全人。”  王昌龄亦含笑点头,接口道:“摩诘此言甚合吾心,若只得锦绣文章,却不谙实务民情,犹如有词章而无魂魄。若只通钱谷律令,胸中全无诗书涵养,亦似有手足却失耳目灵明。二者兼备,方称全才。”  贺知章将目光缓缓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萧青梧,眼中戏谑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拖长了声调,缓缓问道:“萧娘子,我等在此议论半日,倒忘了问你这位崇玄馆的掌学之人。依你之见,陛下真会在常科之中,加试你那新学吗?”  他这一问,霎时将满屋的目光都引到了萧青梧身上。  突然成为焦点,萧青梧眨了眨眼。  【加试崇玄馆的内容?现在?开什么玩笑??现在最最重要的是火药,除了火药,李隆基哪还顾得上别的?他才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她心中念头飞快转了一圈,迎着贺知章和其他人询问的目光,嘴角微扬,清晰地说道:“不会。”  “哦?”贺知章兴致更浓,“何以见得?陛下对新学之看重,可是有目共睹啊。”  萧青梧慢条斯理地回道:“因为陛下没找我出题啊。”  屋内静了一瞬。  贺知章最先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接着便抚掌大笑:“此言至简,却是一语中的。”  李白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话说得倒也是实在,仔细想来,可不正是如此么。”  高适与岑参先是一怔,随即品过味来,紧绷的神色也为之一松,脸上露出释然又觉有趣的微笑。  是啊,若皇帝真有意在即将到来的科举中加试新学,又怎会不找这位“新学源头”、且明显圣眷正隆的萧学士商议出题事宜?  如今风平浪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王维举盏遥敬众人:“如此一来,几位倒可安心了。”  屋内气氛愈显松快,仆役适时添了新炭,又将几样热过的点心重新摆上。  等到傍晚,窗外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贺知章率先起身告辞,众人随之纷纷离席,陆续步出小院。  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卷着漫天雪花扑面而来。  李白与孟浩然同路而去,王维与王昌龄结伴而行,岑参与高适亦并肩走向客舍方向。萧青梧牵着马,戴好帏帽,与众人一一颔首作别。  她回头望了眼那株静立的老槐树与紧闭的院门,随即也策马向皇城的方向行去。  暮色四合,长安各坊闭门的鼓声次的,给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的,给杜甫的,甚至也给岑参、高适写了一份。  想起颜杲卿和颜真卿,也添上一份,刘宴、赵元明等崇玄馆的得意学生,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还有朝中几位平日交情还可以的,也是各写了一份。  除夕当日,大雪纷飞,将长安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仅有不多几名中枢核心重臣及有爵者,方有资格参加除夕守岁大宴。萧青梧虽圣眷颇隆,但品阶终究只是六品,未够资格列席麟德殿的通宵盛宴。  夜幕降临,宫城方向隐约传来悠扬的乐声与喧哗,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  永兴里的官舍也是一片沸腾,家眷不在长安、或者在京没有私宅的小官们,多是聚在此处过年。  众人各自凑了份子,沽酒买肉,在值房或廊下拼桌设席,呼朋引伴,猜拳行令,喧笑之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相比之下,萧青梧所居的那一隅,便显得格外寂静。  小小的院落里只她与赵小禾二人,房门紧闭,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  屋内一灯如豆,炭盆里的火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萧青梧与赵小禾对坐在炭盆边,案几上摆着几样从酒楼买回的、还算精致的年菜,并一壶温过的酒。  “小禾,来,我们也守岁。”萧青梧斟了一小杯酒递给赵小禾,“尝尝,甜的,不醉人。”  赵小禾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窗外雪落无声,远处坊间偶有爆竹声零星响起,更衬得屋内安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萧青梧问,赵小禾细声答,说说工坊的进展,说说手法练习的心得。  炭火将两人的脸庞映得红扑扑的。  “铛——铛——铛——”  浑厚悠远的钟声,自皇宫方向,穿透雪夜,一声接一声,稳稳地传来。  紧接着,各寺观的钟鼓相继应和,连绵不绝,响彻全城。  开元二十四年过去了。  开元二十五年在雪夜的钟声中悄然降临。  萧青梧推开窗户,清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远处宫阙的灯火在雪夜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赵小禾也凑到窗边,仰着小脸,望着夜空,眼中映着远处的光,轻声说道:“青梧姐姐,新年了。”  “嗯,新年了。”萧青梧望着漫天飞雪,轻轻应道。  她静静立在窗前,任寒风吹拂面颊,许久未动。  远处的乐声似乎渐渐歇了,只有零星的、不知从哪个深巷传来的爆竹声,和着雪落的簌簌轻响。  官舍那边的喧闹也低了下去,大概是酒酣人倦,各自散去了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无边的寂静,和手中这一方温暖的灯火可依。  萧青梧看着雪夜中模糊的坊墙轮廓,心中忽然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空茫。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她得到了许多曾不敢想的东西,却也背负了更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前路迢迢,雪雾茫茫,她站在新旧之交的门槛上,竟一时不知该迈向何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己也说不清这声叹息里,究竟是对逝去时光的怅惘,是对未知将来的些许不安,还是仅仅因为这岁末寒夜里,突如其来的疏离和孤寂。  她收回目光,抬手关上了窗,转身对赵小禾温声道:“早些歇息吧,明日又得忙一整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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