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意识到对方要跟臣下议事,十有八九跟火药有关,便躬身一礼,将空间留给了皇帝与大臣。 待萧青梧走远,李隆基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狼藉的试验场,脸上仍是无法抑制的振奋。 他看向身旁同样心潮澎湃的几位重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此真乃国之神器!” 兵部尚书李祎率先开口,这位久经沙场的王爷双眼精光四射,带着军人特有的敏锐:“陛下,此物实乃攻城拔寨之神器!若用于战阵,破坚城,摧敌垒,无往不利!臣以为,当立刻列为最高机密,严加管控,绝不容配方外泄!” 陈玄礼重重点头,补充道:“李尚书所言极是,不仅如此,运用之法也需尽快摸索演练。是用于爆破城门,还是掷入敌阵,或是挖掘地道置于城下……其中门道,需专门训出一批精干士卒,反复操练,方能发挥其最大威力。” 裴耀卿抚须沉吟,他考虑的是更实际的方面:“硝石硫磺所费不赀,匠作营建更需巨万。若按此等耗费,单是维持工坊运转,怕是要抵得上半个州的赋税……漕运新渠尚在填补亏空,更不必说陇右军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都在畅想着火药将为军事带来的颠覆性变革。 素来沉稳的张九龄,此刻亦是激动不已。 他放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陛下,诸公,此物之意义,远不止于攻城略地。诸位试想,只要朝廷牢牢掌握制法,严控源头,日后……又何须再看那些边镇节度使的脸色?” 看着众人倏然愈加发亮的目光,张九龄将声音压得更低:“即便二十年后,河北再生出一个王禄山张禄山,即便他依旧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有火药在手,陛下一声令下,坚城可化为齑粉,精骑亦难挡其威,他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届时,朝廷手握绝对之力,削藩平乱,易如反掌!” 李祎与陈玄礼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深以为然。 是啊,若朝廷掌握着这等足以瞬间改变战场格局的力量,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还敢轻易生出异心吗? 裴耀卿亦是缓缓点头,接口道:“张相所言,直指根本。此物不仅是破敌的利器,更是慑服四夷的定国神器。只要运用得当,可保边境数十年太平,令四方胡虏不敢轻易寇边,亦可令国内骄兵悍将心生忌惮,不敢妄动。” 李隆基听着臣下们的畅想与剖析,胸中豪情激荡。 不管从萧青梧和九五二七那里听到了多少天机,不管光幕上的仙家对制度剖析得多么鲜血淋漓,不管指出的那条看似唯一能避免深渊的道路有多么清晰明了…… 然而,知道与做到之间,永远横亘着现实的巨大鸿沟。 而如今,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那看似无解的困局,那盘根错节的利益藩篱,在这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送走皇帝一群人,萧青梧又在工坊忙碌了一会,眼看快到了上课的时辰,便也骑马赶回皇城。 结束崇玄馆的事务后,她没有立刻返回官舍,而是绕道前往内宫宫女们居住的区域。 自从当了外朝的官,萧青梧若是没有宣召,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在内庭行走了,自然而然地便与童二娘子的交情渐渐淡了下来。 穿过几道宫门,熟悉的低矮房舍映入眼帘。 与曾经的沉寂不同,今日这方院落里隐隐浮动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期盼。 萧青梧走到童二娘子居住的屋舍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一个面熟的年轻宫女探出头来,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热络而恭敬的笑容:“萧学士?您怎么得空过来了?快请进!” “过来看看童二娘子,”萧青梧微笑着点头致意,迈步走进屋内,“她可在?” “在呢在呢!”那宫女连忙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雀跃,“童二娘,快看谁来了!” 屋内比往常要拥挤些,认识不认识的,挤了七八个。 童二娘子正坐在靠窗的床沿,闻声抬起头,见到萧青梧,瘦削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萧娘子,您怎么来了?” 萧青梧快走两步上前,看着她微微笑道:“许久没来了,想着过来看看你。” 她目光扫过屋内,发现不止童二娘子,其他几位宫女脸上与童二娘子如出一辙的喜悦、激动或羡慕,不由笑道:“我看你们这儿倒是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这个时辰都没去当值?” 童二娘子握着萧青梧的手,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王大娘马上要出宫了,我们几个告了半日假,来给她送送行……” “出宫?”萧青梧微微一怔,昨天才提过,今天就开始落实了? 不过这总归是好事,越早推行肯定越好。 “是啊,出宫!”童二娘子用力点头,眼角泛起泪光,她抬手指向屋子另一角,“王大娘,快,过来见过萧学士!” 萧青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位头发已然斑白、身形瘦削的老宫女。她看上去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宫装,手里挽着一个不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 王大娘闻言,有些拘谨地挪步过来,朝着萧青梧便要屈膝行礼:“老奴王氏,叩见萧学士。” 萧青梧连忙扶着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下拜:“大娘不必多礼。” 王大娘直起身,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主动解释道:“萧学士有所不知,陛下开了天恩,下旨放我们这些年老体衰、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宫人出去……老奴今年五十有三,正好符合年纪,内侍省上午核验了名册,准了老奴出宫。今儿个下午,就能走了……”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萧青梧看着她手中那个小小的、几乎装不下多少东西的包袱,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再看着她眼中那仿佛重获新生般的光芒,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这就是她向李隆基力争来的,第一批被释放的宫人。 “真好,”萧青梧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大娘出宫后,有何打算?是回原籍,还是……?” 王大娘微笑着摇了摇头:“老奴家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原籍在绛州,隔着黄河,路远着呢。老奴想着,先在洛阳城里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寻个浆洗缝补的活计,总能活下去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宫女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羡慕:“王大娘好歹能出去了,我们还得熬着……也不知哪天才能轮到我们……”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年轻却难掩倦怠的面孔,轻声问道:“你们全都想出去吗?” 宫女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齐齐点头,一个胆子大些的脱口而出:“谁不想出去呢?” 话音落下,她才觉失言,慌忙掩口,怯生生地低下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某种未竟的期盼在空气中无声地鼓噪着。 萧青梧继续问道:“可想清楚了?外头的世界,未必就如想象中那般容易。若是家中父母兄弟靠得住,还能有个依靠,若是家里也艰难,或者……回去也未必受待见,一切就得全靠自己了。风餐露宿,生计无着,未必比在宫里轻松。” 她这盆冷水浇下,几个年纪更小、心思更单纯的宫女,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互相对视的眼中流露出迷茫与对未知的畏惧。 王大娘这时却缓缓开口:“萧学士说的是实在话,外头……是不容易。”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窄小的窗户,望向遥远的天际:“老奴在宫里四十三年了,从十岁进来,刷过马桶,浣过衣裳,也挨过打骂……在这里是饿不死,但也活不痛快。”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又无比释然的笑容:“出去了,是苦,是难,前路茫茫。可那是在太阳底下受的苦,是为自己活的难。就算只能喝凉水、啃硬馍,那口气是顺的。在宫里是能混一口安稳饭吃,可这口饭吃着憋屈,吃着……看不到头啊。” 王大娘的话说得十分缓慢,用词平时朴素,没有动人的辞藻,更没什么大道理,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让在场每一个听着心头发酸。 角落里,一个始终没说过话的宫女哽咽着低声插话:“才不是饿不死呢,故意不给饭被饿死的多了去了……” 童二娘子紧紧攥着衣角,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王大娘说的是,有时候想想,在这四方天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到头也就是这样了……” 先前那个羡慕王大娘的年轻宫女也小声啜泣起来:“我也想出去……就算苦点,也想看看外头的天是什么样的,我想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就算死,我也想死在外边……” 萧青梧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