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是朕想得太简单了……”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如此说来,西郊那边还得继续增派人手……萧卿,这些事,朕便全权交由你调度掌管,凡有需求,直接禀于朕知,不必经由他人。” “臣遵旨。”萧青梧爽快应下,能在最大程度上控制风险,并且得到极大的权限和支持,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说完火药这件头等大事,李隆基紧绷的神经稍松,又想起了另外两件同样牵动他心神的事物。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探询问道:“那……望远镜之事,如今进展如何?可能望远了?” 萧青梧摇了摇头,如实回禀:“回陛下,仍在不断尝试改进炉膛结构与鼓风之法,尚需时日。” 李隆基虽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又想起那能令粮食翻倍的神物,带着最后的期待问道:“那氮肥……可有眉目了?” 萧青梧此次给出了一个相对积极的答复:“待开春播种之时,便可立刻着手制作了。这个法子取材相对便利,工序也不算难,若能妥善施用,差不多可将田亩产量提高两三成左右。” “两三成?!”李隆基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已是远超寻常年景的丰饶了! 但惊喜过后,他立刻想起了萧青梧曾经提及的数字,不由追问道:“朕记得,你曾说可达三到五成,甚至翻倍?如今怎么只有两三成?” 萧青梧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什么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她点了点头,神态坦然地回应道:“从理论上来说,别说只是五成、翻倍,便是翻上十倍,也不是不可能。” “十倍?!”李隆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萧青梧的话并未说完,她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深远的意味继续说道:“然而,想要在三成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需要的……便不是粗浅的技艺了。” “哦?”李隆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目光发亮地追问,“那需要什么?” 萧青梧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缓声道:“是知识,陛下。是更深奥的,关于万物构成与变化之理的化学知识。需要懂得如何从空气中,从水流里,乃至从看似无用的石块中,提取出作物生长最需要的养分。这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学问体系,需要培养大量通晓此道的人才,需要经年累月、一代代人的钻研与积累。” 李隆基听得心神震动,急急问道:“若依你之法,开始钻研这化学,需要多久方能见到如你所说的神效?” 多久?一百年打底吧。 萧青梧面上不露分毫,模棱两可地说道:“这需要看后续研习此道的学生们,天赋如何,又能投入多少心血。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二十年……学问之道,需要持之以恒,急不得的。” 李隆基虽然失望于无法立竿见影,但萧青梧好歹肯定了光明路前景,和切实可行的短期目标,终究是稳住了他的心绪。 他沉吟片刻,压下那份对遥远未来的渴望,将注意力拉回到当下,态度温和地勉励道:“此事关乎国本,急也急不来。你如今身兼重任,着实辛苦,但崇玄馆那边,也万不可松懈,需得用心才是。” “臣谨记陛下教诲。”萧青梧躬身应下。 正事似乎已然议定,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然而李隆基却注意到,萧青梧并未如常般立刻告退,反而微微垂首,似在斟酌着什么。 他目光敏锐地在萧青梧身上停留片刻,心中闪过几个念头。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诉说?还是西郊工坊又有所需?或是…… 他见萧青梧仍无开口之意,便直接问道:“你急着进宫,除了火药一事,是不是还有其他事要奏?” 萧青梧点了点头:“是。” 随即,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侍立在侧的高力士,虽未明言,但那细微的示意已足够明显。 李隆基立刻心领神会,需要屏退高力士才能奏报的事情…… 他心里大致明白了她要说什么,面色不由地肃穆了几分。 等高力士退守殿外,气氛陡然变得更为凝重而隐秘。 李隆基的目光重新落回萧青梧身上,沉声道:“你想说的,可是跟奴婢有关?” 萧青梧毫不客气地坦然承认:“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 李隆基闻言,心头顿时窜起一丝微弱的火气。 他觉得自己已在郑重筹划此事,他为了火药做出多少妥协,萧青梧此刻急急前来,言语间又屏退左右,莫非是信不过他这天子金口玉言,特意前来催促施压? 他脸色微沉,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悦:“朕既已应允你,便绝不会食言。相关律令的修订,总得需要个恰当的时机。何况此事牵涉太广,关乎礼法祖制,岂能一蹴而就?你如此急切,莫非是信不过朕?” 面对李隆基隐含薄怒的质问,萧青梧并未慌张,反而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陛下息怒,臣岂敢质疑陛下金口玉言?臣深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慎重权衡,等待最佳时机。因此今夜冒昧提及,绝非是为了催促陛下,更非不信陛下。” 她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李隆基的神色,见他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并未打断,便继续说道:“臣只是想着,律令虽然不好改,但是不是可以先把最简单的做了,比如,先释放年长或年幼的宫女?更重要的是,这时候着手去做,时机也颇为合适。” 李隆基听着她这番说辞,心头的火气稍降,但疑惑却更深了。 他忍着那点不快,蹙眉问道:“即便如此,为何就急在这一时?待朕回銮长安,局势大定,再行此事,岂不更为稳妥?你究竟在急什么?时机又是什么时机?” 萧青梧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陛下,正是因为我们要回长安了。洛阳水陆便利,商贾云集,是个好地方,远比长安更容易寻到生计。臣想着,若陛下此刻便下旨,允许部分宫女归家,那么那些原籍在河南府乃至邻近各道的,或者不愿再随驾西行、想在洛阳谋个出路的,便可当即留下,自行安排生计,也省去了随驾长途跋涉的辛苦,朝廷的耗费也能节省不少。” 她抬眼看向李隆基,继续说道:“此刻在洛阳下令,愿留者留,愿随驾回长安后再归家者亦可,这样岂不说更显出陛下体恤之情?” 李隆基听完,不由得怔住了。 他原以为萧青梧是死盯着正名、禁暴的核心条款前来施压,却没想到她考虑的竟是这般具体而微的细节。 他眉头微蹙,带着极深的不解继续问道:“放她们出宫,已是天恩浩荡。至于出宫之后是回原籍,还是留在洛阳,或是去往别处谋生,皆是她们自己的造化。朝廷放免奴婢,难道还要替她们操心日后如何安身立命不成?你为何思虑至此啊?” 萧青梧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语气认真地回应:“陛下,放免是恩典,但若这恩典反而可能将人推入更艰难的境地,那便失了初衷。” “陛下试想,若是一个宫女,家就在河南道附近,陛下在长安下旨放她归家,她感恩戴德,拿着微薄的积蓄,独自踏上从长安到洛阳这一个多月的漫漫长路。路途迢迢,盗匪、疾病、意外……任何一个闪失,都可能让她再也回不了家。她盼了半生的自由,很可能最终却倒在通往自由的路上。” “既然陛下已决定施恩,既然我们此刻恰好在洛阳,既然只是举手之劳……那么,好人做到底,给她们行个方便不是更好吗?” 李隆基沉默了,他久居深宫,习惯了从宏观层面考量利益与制衡,已经很久没有从一个具体“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了。 他思索良久,脸上的不解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你……”李隆基终于松口,“朕明日便下旨,着内侍省核验名册,凡宫女年四十以上,或年十二以下,身无过错、自愿归家者,皆可放还。愿留洛阳者,核验清楚后就可离开,愿随驾回长安者,亦可同行,待抵达后再行安置。” 萧青梧闻言,心中一喜,继续趁热打铁顺杆爬:“还有掖庭那些宫女。” “掖庭?”李隆基眉头立刻皱起,方才那点感慨瞬间被不悦取代,“掖庭皆是犯官家眷,戴罪之身,岂能与寻常宫人等同视之?此事休要再提!” “陛下,掖庭中许多人只是受了牵连,自身并无过错。”萧青梧毫不退让,“她们中许多人,从生到死都困在掖庭不见天日,甚至还有些从五六岁开始就要做苦役,这实在过于残忍了,她们同样是您的子民啊!” “律法如此,朕亦无法!”李隆基拂袖,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若轻易赦免,将置国法于何地?” 萧青梧见他态度坚决,心中焦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可许多人甚至都不是被朝夕相处的父兄或夫婿牵连,而是被那些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远房亲戚所累!男人在朝中风光得意时,她们未必能沾到多少光,可一旦家族出事,却要集体没入掖庭为奴,这难道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