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得她亲口向陛下请功,那分量,可比他们在金吾卫里按部就班熬资历要重得多了。 张虔反应极快,立刻在马上抱拳:“萧学士栽培之恩,虔没齿难忘!此后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学士周全,绝不负学士厚望!” 李钊也连连点头:“萧学士您放心,有我们哥俩在,绝不让任何宵小靠近您半步!” 萧青梧看着他们瞬间振奋的模样,心情也很好,往后几头奔波的日子长着呢,她总要让身边的人真正一心为她着想才是。 她挥了挥马鞭,指向远处已然在望的工坊轮廓:“二位放心,我决不会食言。快到了,今晚记得好好歇息,明天还得早起呢。” “是!”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抵达工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此处已被划为禁地,由右监门卫的禁军层层把守,见到萧青梧的令牌才恭敬放行,严得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废弃砖窑改造的工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只有几处关键区域还亮着灯火,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 萧青梧没有耽搁,立刻开始了巡查。 她此行目的十分明确,在十月底回銮前的这两个月里,必须让工坊发挥最大效率,同时为未来的迁移做好无缝衔接的预案。 她一边梳理一边在电脑文档上记录着,哪些需要继续投入,哪些需要停止以待搬迁。接着又招来管事们,重新安排未来两个月的工作,确保既能维持必要的进度,同时减少无法带走的投入。 所有事全部忙完,笔记也重新整理了一遍,萧青梧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半。 ……好吧,不用睡了。 她开着电脑继续整理,神思却不可抑制地飘的很远。 夜色如墨,工坊内只余她桌案上一盏孤灯,在粗糙的黄土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 高科技时代的电子产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公元735年荒野的寂静,在此刻突然形成一种奇异的撕扯与错位感。 萧青梧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落在窗外沉沉的黑暗里。 远处传来几声野犬和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更显得这座工坊似乎孤悬于时空之外。 【9527,】她忽然在心里轻声问道,【你说,把这些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理解范围的东西带过来,究竟是福是祸呢?】 仅仅过了一秒,9527那特有的、平稳而缺乏起伏,却又让人分外安心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主人,您所指的祸,是担忧知识本身的超前性会带来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还是指我们介入历史进程这一行为本身的正当性?】 【都有吧。】萧青梧两手托腮,视线聚焦在那盏灯上,【你看,我们现在捣鼓的火药,它未来会彻底改变战争形态,让杀戮效率千百倍地提升。望远镜会打破战场的信息迷雾,但也可能让统治者的掌控力延伸到更远。甚至那些看似无害的数学符号、物理定律……它们一旦传播开,迟早会撼动这个时代赖以维系的世界观根基。这个世界会变成怎么样,我们自己都无法预料。】 9527回应道:【知识本身并无善恶之分,它只是对客观规律的描述。决定其影响的,永远是运用知识的人及其所处的社会结构。火药可以用于开山辟路,也可以用于攻城略地。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知识是否超前,而在于承载知识的社会,是否能引导其向善的方向发展。】 9527继续用那种理性的语调说道:【至于介入历史的正当性……从纯粹客观的角度看,我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构成了介入。无论我们选择做什么,或者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们只要存在着,就已经是一个变量。因此,问题的核心或许并不是该不该介入,而是如何负责任地介入。】 【负责任地介入……】萧青梧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说起来容易,我们凭借信息差和科技优势,看似掌握着主动权,但面对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有李隆基这种利益至上的人,我常常觉得,我们其实很被动,甚至有些……一厢情愿。】 【是的,改变从来不是单向的施加,它是一个复杂的互动过程。我们会影响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同时在塑造我们。您最初的许多想法,不也在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调整和修正吗?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入和理解。真正的负责任,或许正体现在这种持续的反思、调整与对现实复杂性的敬畏之中。】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消化着9527的话。桌上的灯火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 【我明白了。】她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与其纠结于抽象的福祸对错,不如先专注于眼前能做好的每一步。确保每一个环节尽可能安全,预判可能的风险,然后在实践中不断调整……】 【这正是最务实的路径,主人。】9527肯定回道,【保持清醒的认知,做好当下能掌控的事,并为未来的可能性预留可调整的空间——】 就在这时,“笃笃笃”三下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门外传来张虔压低的、带着警觉的声音:“萧学士,时辰快到了,我们需得准备动身了。” 萧青梧应了一声,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与张虔、李钊二人会合,策马离开了西郊工坊。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一路疾行,赶在宫门开启前回到了皇城。 宫门处,已有不少官员等候在这里了。 萧青梧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面孔,心下不由暗暗吃惊。 只见这些同僚们,无论是年高德劭的老臣,还是年富力强的青壮官员,几乎个个面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泼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有几人甚至连站姿都有些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萧青梧看得心下诧异,正疑惑间,韦陟恰好步履虚浮地走到她附近站定,整个人看上去有气无力,肩膀耷拉着,与平日里那个极其看重风姿仪态的京兆韦氏子弟相去甚远。 “韦侍郎,”萧青梧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我看诸位同僚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莫非昨夜鬼兵又来了?” 韦陟闻言,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昨夜难道没听见?!” 他这一声,引得周围几个同样萎靡的官员纷纷侧目,看向萧青梧的眼神充满了相同的震惊和不解。 萧青梧被他们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这个嘛……昨夜我在西郊工坊忙碌,许是过于专注,又或许是离得远了些……确实未曾留意。” 总不能说自己是开着360°环绕摇滚乐,以至于屏蔽了外界所有动静吧。 韦陟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等人如同被榨干了的惨状,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充满羡慕嫉妒恨的悠长叹息:“唉……萧学士,真是好定力啊!”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有气无力地解释道:“何止是来了,昨夜那动静,比前两日更凶!足足闹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停下,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周围几位官员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脸上写满了不堪回首的痛苦。 萧青梧看着他们这副凄惨模样,心里突然生出几分微妙的庆幸。 好吧,其实不管听不听得见,都妨碍不到她的。 她强忍着笑意,努力摆出同情的表情,宽慰道:“诸位辛苦了,再坚持几日,想必这异象总会过去的。” 只是她这安慰,在韦陟等人听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伴随着静鞭鸣响与内侍悠长的调子,李隆基的仪仗便迤逦而至。 皇帝本人虽威仪不减,但眼底的血丝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与台下众臣并无二致。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清点了人数,便沉默地开拔,再次向着洛水方向行去。 萧青梧随着人流移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看到了李白熟悉的身影。 她稍稍加快脚步,穿过几名正低头打着哈欠的官员,来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师父。”她轻声唤道,仔细打量着李白的脸色。 李白也是满眼红血丝,见她过来,先是就着昏暗的宫灯端详了几眼,随后笑着说道:“你看着倒是半点不受影响。” “我昨夜在西郊工坊忙着,许是离得远,动静小些。”萧青梧含糊解释了一句,随即关切地问道,“师父家中如何?平阳还那么小,没吓坏吧?” 提到幼女,李白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宇间染上浓浓的忧色:“唉,岂止是吓坏……平阳哭得嗓子都哑了,几个大人抱着哄了半宿都无用,明月奴虽稍大些,也是吓得一夜不敢合眼。” 他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盼这鬼兵早日散去,否则莫说孩儿,便是大人也熬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