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庞大的非洲象群迈着沉稳的步伐,所过之处,连狮子也需退避三舍。 幽深的林间,孟加拉虎金黄色的身影与阴影融为一体,扑击的瞬间,肌肉贲张,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一头强壮的水牛在它精准的锁喉下轰然倒地。 冰原之上,北极熊从浮冰边缘悄然潜泳,猛然跃起,巨大的熊掌以千钧之势拍下,海豹毫无反抗之力。 天空中,金雕收拢翅膀,如利箭般俯冲而下,精准捕获地面奔逃的野兔。 一幕幕来自全球各地、不同生态环境下的顶级猎杀场面,以最真实最震撼的方式呈现出来。没有多余的解说,只有自然界最原始的力量碰撞、速度角逐与生死一瞬。 方才因恐怖片而起的惊悸早已被眼前这浩瀚磅礴的自然图景冲刷得一干二净。 每一位观者,无论是执掌文翰还是参议军政,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心神完全被光幕上的景象所攫取。 他们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广袤天地,见识了远超认知的奇异生灵。 那长鼻巨兽的力量,那雪原白熊的威猛,那丛林巨虎的敏捷,那苍穹猛禽的精准……每一种都展现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敬畏的生存之道。 这是一种超越了朝堂争斗、人事纷扰的宏大叙事。 在这样原始而壮阔的自然伟力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乃至王朝的兴衰更替,似乎都显得渺小起来。 震撼、心惊、乃至迷醉的无数复杂情绪,在众人心中无声地蔓延。 他们仿佛透过这光幕,窥见了一个远比大唐疆域更为辽阔、更为精彩纷呈的壮丽世界。 五分钟的集锦播放完毕,光幕暂时恢复平静,许多人仍沉浸在那种难以言喻的激荡情绪中,目光怔怔,意犹未尽。 萧青梧显然也看得颇为过瘾,她轻轻舒了口气,带着尚未消退的兴致,鼠标在屏幕上再次滑动。 【再看看海里的。】 光幕再次亮起,景象已从苍茫的大地切换到了蔚蓝而深邃的海洋。 深邃的、近乎墨蓝色的海水占据了整个视野,阳光透过水面,投射下摇曳的光柱。 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鱼群如同流动的锦缎,在珊瑚丛中穿梭。 紧接着画面一转,进入了更为幽暗的深海领域。 这里的光怪陆离远超陆地,发着幽光的诡异生物在黑暗中游弋,形态狰狞的巨口怪鱼突然从阴影中冲出,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猎杀…… 从绚烂明媚的浅海珊瑚礁,到幽暗诡谲的万丈深渊,一个更加神秘、更加超出想象的水下世界,徐徐展现在所有唐人面前。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景象接踵而至。 光幕上,一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阴影,正从无尽的深蓝中缓缓上浮。 其躯干之庞大,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峦,携着亘古的沉寂与威压,占据了整个视野。 与这庞然巨物相比,先前所见的陆地猛兽,竟显得如此娇小玲珑。 当这巨物的全貌在较为明亮的水域逐渐清晰时,满殿皆静。 那是怎样一种超越想象的存在啊! 流线型的庞大身躯泛着深沉的色泽,巨大的尾鳍轻轻摆动,便能在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它缓慢地游弋着,姿态沉稳而雍容,偶尔侧身时,露出的眼睛古老而深邃,仿佛蕴藏着海洋所有的秘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近乎梦呓般的声音低低响起。 李白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幕上的巨鲸,脸上满是纯粹的震撼与恍惚。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原来《逍遥游》所言,非尽虚妄?!” 他这话声音很轻,轻得需要身旁的王维凝神才能听见。 然而不需要听得多清楚,因为在场观者齐齐想起了同一句话。 《庄子》开篇那恢弘奇诡的想象,谁人不晓?可多少年来,那几句只被视为哲人的寓言,是心游万仞的文学夸张。 然而谁能想到,有生之年,竟能透过这神仙手段般的光幕,亲眼窥见那与“鲲”如此神似的庞然巨物?! 他们固有的认知在今天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原来天地之大,竟至于斯。 原来典籍所载,未必全是空谈。 几位官员甚至不约而同地生出同样的念头,自己平日所争所执的朝堂权柄、名利得失,在这等浩瀚自然的伟岸存在面前,显得何其微不足道。 慨叹过后,他们将心神再次凝聚在光幕上。 深海依旧静静展现着自己的神秘。 会发光的诡异水母如同幽冥灯笼,成群游过。 形态扭曲、长着利齿的怪鱼在黑暗中倏忽闪现。 还有那色彩艳丽却剧毒无比的海蛇,在珊瑚间蜿蜒…… 这一切,都与他们熟悉的江河湖泊、近海渔获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遵循着另一套生存法则的领域,美丽与危险并存,宁静与杀机共舞。 它是另一个广阔、深邃、充满未知的世界。 贺知章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震撼尽数吐出,低声叹道:“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啊……” 光幕上,景象仍在流转。 从苍鹰击于九天,到雪豹潜行于绝壁。从角马迁徙的洪流,到蚁群精密的协作。从雨林层层叠叠的生机,到沙漠极端环境下的顽强…… 最终,画面又定格回那深邃无垠的海洋,巨鲸的剪影在夕阳染红的海面下缓缓游过,为这场视觉与心灵的盛宴画上了一个恢宏的句号。 内侍宣布散朝的悠长调子适时响起,萧青梧意犹未尽地关了电脑。 【太爽了,明天接着看!】 百官如梦初醒,行过礼后,开始依序退出大殿,仔细看去,不少人目光有些发直,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震撼、迷醉、兴奋、激动与茫然。 他们仿佛进行了一场漫长而壮丽的远行,心神仍漂泊在那广袤的天地之间,尚未完全回归庄严的庙堂。 萧青梧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看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李白与王维。 两人似乎想着什么出了神,目光渺远地望着虚空,连她走近了都没发现。 “师父?摩诘先生?”萧青梧出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今日不是说了要去崇玄馆看水琴么?还去不去?” 李白眨了眨眼,魂魄缓慢地回归身体,下意识地点头应道:“自然要去,这般有趣的学问,岂能错过。” 王维也缓缓转过头,眼眸中深邃的思绪渐渐沉淀,重新变得专注:“有劳萧学士,维正欲一观。” 萧青梧点点头,目光又在正在缓缓移动的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正与同僚低声议论着什么的王缙,以及步履缓慢、眼神中充满思索的贺知章。 想了想,她转头问李白:“要叫上贺公与王侍御吗?” 李白袖袍随性地一拂:“都叫上!你昨日说水琴的妙处时,贺公与夏卿皆在场,听得是兴致盎然,此刻岂能撇下他们?” 萧青梧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只是话总得从李白那绕一圈,才能显得更自然些。 她快走几步,追上正慢悠悠踱着步子的贺知章和人群中的王缙。 “贺公,王侍御。”她笑着发出邀请,“我们正要去崇玄馆做水琴实验,探究声律之理,二位可愿同往?” 贺知章从沉吟中抬起头,眼中思索的神色瞬间被浓厚的兴趣取代:“就是萧学士昨日提及,能令人看见声音高低清浊的妙物?老夫正琢磨着此事,岂能错过?自是要去。” 王缙也跟着点头,笑着一口应下来:“昨日听萧学士说起水琴,某便心向往之。能亲眼得见声音之形,实乃平生未遇之奇事。” 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宫门处走去。 此刻,他们的目标明确而纯粹,去往那方寸讲堂,聆听、并试图看见,那构成天地万物的、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声音。 未知的浩瀚奇观固然令人敬畏,但触手可及的、蕴含于弦音间的天地至理,同样牵动人心。 而探寻这至理的门径,或许,就藏在那即将被敲响的一盏清水之中。 双喜临门 翌日天色未明,洛水两岸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太常寺的官员彻夜未眠,依着最高规格,在洛水北岸开阔之地筑起了三层祭坛。 祭坛以黄土夯就,周围五色旌旗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之位分布,坛上设有香案,并陈列着太牢、玉璧、帛书等祭品。 李隆基身着冕服,亲率文武百官,依着古礼行祭拜大礼,试图以人间的至诚礼仪,安抚未知的天意或鬼神。 巫祝们身着玄色祭服,面涂朱砂,手持缀满玉片的法器,在祭坛上踏着禹步,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他们的声音在洛水河畔飘荡,与呜咽的风声混在一起,竟有种远离尘世的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