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个管用。】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在熟悉的白噪音中,意识逐渐模糊,很快便重新沉入了梦乡。 与她这边的安然入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洛阳城中无数被惊醒的百姓与官员。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彻夜难眠。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皇城门前已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 即便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借着宫灯微弱的光芒,也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脸上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惊惶。 他们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面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就下意识地抬头望一眼已然恢复平静、却仿佛仍残留着恐怖声响的苍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恐惧与不安。 “昨夜……诸位可都听到了?”一名御史声音发颤地询问身旁的同僚。 “如何能听不到?那动静,比白日里更骇人!”另一人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整整持续了半夜!家中老小吓得抱作一团,一整晚都没敢合眼!” “史书有载,此乃大凶之兆啊!莫非……莫非是上天警示,国将有难?” “慎言!慎言!” 即便是那些素来以沉稳示众的重臣,此刻也难掩眉宇间的忧色,只是碍于身份,强自保持着镇定。 当萧青梧步履悠闲地来到皇城门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精神饱满,面色红润,与周围那些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同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如常地向张九龄、裴耀卿等宰相以及宁王李宪等人行礼问候。 张九龄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惊讶:“萧学士瞧着气色甚佳,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萧青梧笑着回应:“劳张相关心,睡得尚可。” 她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周围所有能听到的官员齐齐抬眼望过来。 睡得尚可?在那等鬼哭神嚎的动静里,她居然能睡得着?还尚可? 就连素来话不多的韩休也忍不住凑近了些,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问道:“萧学士昨夜……未曾听闻那异响?” “听到了啊,”萧青梧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它响它的,我睡我的,互不干扰便是。” 众人闻言,一时皆是无语。 这是何等粗的神经,才能在万千鬼兵过境的骇人声响中安然入睡? 一时间,百官看向她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就连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张守珪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带着与众人无二的惊悸,她一个年轻小女子,多少该有点表示吧??? 李浚尤其如此,他现在已经不想着找机会报仇了,连鬼兵都不怕,这女人果然不是个正常人。 惹不起他躲着走还不行吗? 渐渐地,李白、王维、贺知章等人也相继到了,几人脸上带着同样的倦色,显然昨夜同样未能安枕。 李白一见到萧青梧,便凑了过来,顶着两个黑眼圈,满面疲惫地问道:“徒儿,你昨日说那是什么……如同风雷雨雪般的大气现象?可怎地还没完没了,夜里又来了?莫非以后日日都是要如此了?” 萧青梧看着自家师父那憔悴的模样,心里有点想笑,面上却保持着正经安慰他:“师父,放心吧,不会日日如此的,我猜顶多五六天就能彻底消失了。” “还要五天?!”李白闻言,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一想到还要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中煎熬五日,李白便觉得眼前发黑,连带着看自己这精神焕发的徒弟都有些不顺眼起来。 他苦着脸,压低声音抱怨道:“你这丫头,说得倒是轻巧!你自是睡得安稳,可怜为师还有这满城百姓,怕是要被这劳什子大气现象熬得油尽灯枯了!” 他越说越觉得凄惨,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刺痛的额角:“唉,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留在安陆,虽说清冷些,好歹能得个清净……” 这话自然是说笑的,别说只是煎熬五天,就算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一半时间需要受这种折磨,他也不可能为这种事放弃仕途。 长安洛阳的繁华,圣眷的隆渥,文坛的交游,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萧青梧见他这愁云惨雾的模样,顿时更想笑了。 她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宽慰道:“师父莫急,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助您安眠。” 李白闻言,好奇问她:“什么法子?” “其实也简单,”萧青梧狡黠地眨眨眼,“您只需在睡前多饮几杯,醉意上来,自然酣然入梦,管它外面是鬼兵过境还是玉帝驾临,保管都吵不醒您。” 李白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不愧是我的好徒儿,深得为师真传!” 一旁的贺知章被这师徒二人的对话逗得莞尔,他凑近几步,眼中带着几分意动,笑道:“萧学士此法甚妙,老夫今夜说不得也要小酌几杯,醉里寻个清静。” 李白见他跟自己一样顶着两个大眼袋,不由促狭笑道:“看来青梧昨日那番门缝论,您老跟我一样,半个字没往心里去啊。” 贺知章幽幽叹了口气:“知易行难啊……” 他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夜空,语气里带着自嘲与感慨:“那声响一起,什么大气现象,瞬间便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满脑子只剩下史书所载的种种凶兆谶纬,心惊肉跳,哪里还顾得上分辨那是门缝声还是轴承响?说到底,老夫也不过是个听着点动静便吓得弓背竖毛的老猫罢了。” 他这番坦诚的话语,引得周围几位同样精神不济的官员纷纷点头,面露苦笑,显然都深有同感。 萧青梧看着这位平日里睿智豁达的长者此刻难得的窘迫,心中倒是多了几分理解。 科学认知的建立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在面对这种超越日常经验的诡异事件时,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和本能恐惧,确实不是几句解释就能立刻消除的。 她笑着对贺知章道:“待过几日,这异响自然平息,大家亲眼见到并无灾祸发生,往后若再遇类似之事,便不会如此恐慌了。” 贺知章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稍霁,叹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众人闲聊间,宫门洞开,百官收敛神色,依序入宫。 洛城殿内,御座上的李隆基脸色同样难看,眼底生着十分明显的红血丝。 显然,昨夜那连绵不绝的鬼兵过境声,也让这位九五之尊饱受煎熬。 简单的朝拜礼仪过后,张九龄率先出列,面色凝重地奏报:“陛下,昨日因异象突生,城中百姓惊惶,多有弃家奔逃者。虽有府尹竭力维持,然仓促之间,仍不免有数个街市发生踩踏。” 他略一停顿,语气沉痛地继续说:“幸得武侯及时赶到,未酿成大规模死伤,然民心动荡,流言四起,皆言此乃上天降罚之兆。” 李隆基深深叹气,沙哑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虚弱:“百姓受惊,朕心甚忧,着河南府妥善救治伤者,抚恤受惊民众,以安其心。凡有趁乱劫掠、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强打起精神,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语气转为冷肃:“至于天象之说,朕已着太常寺详加探究。然则,天意莫测,岂是凡夫俗子可轻易断言?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恢复秩序,而非妄加揣测,徒增惶恐!” 然而,他这番意在提前堵住悠悠之口的说辞,并未能如愿。 皇帝话音刚落,一名御史便按捺不住地疾步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着:“陛下!天象示警,接连不断,岂能等闲视之?《易经》有云,天垂象,见吉凶。今阴兵夜行,万民惶惑,此非寻常灾异可比!臣斗胆恳请陛下,颁下罪己诏,深省己身,检讨朝政阙失,上答天心,下安黎庶!此乃消弭灾异、稳固国本之要务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名官员低声附和着,连没有点名不得发言的流程都不顾了。 萧青梧的眉头锁得极紧,心中暗叫糟糕。 李隆基什么时候下罪己诏都行,唯独未来这一两年内绝对不可以。 至少这段时间,他必须保持住绝对的权威和强势,才能压住那些即将因新律而利益受损的勋贵和士绅。否则,律令的颁布必将寸步难行,甚至她争取了许久的成果都可能付诸东流。 就在她暗暗紧张之际,龙椅上的李隆基已然勃然作色。 “荒谬!”李隆基怒声呵斥,“依你之见,莫非是朕失德,才招致这天象异动?朕登基二十余载,夙兴夜寐,不敢有片刻懈怠,方有今日海内承平之象!如今区区异响,尚未明其缘由,尔等便急不可耐,欲以此挟持君父,妄议朝政,是何居心?!”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砚齐跳:“朕看你不是要安黎庶,是要乱朕的江山!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