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膝边依偎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人,稍远些的坐席上,还有一个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婴儿,大约是正睡着被人声吵醒,此时正抽泣哽咽着。 萧青梧立时明了,这定是李白的妻子许氏,以及长子李伯禽与幼女李平阳。 “娘子,这便是我与你提起的萧青梧,萧学士。”李白笑着向妻子介绍,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青梧,这便是你师娘,还有你师弟伯禽,你可唤他明月奴,这个是小女平阳。” 萧青梧上前,依着晚辈见长辈的礼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许氏起身虚扶一下,声音温和柔缓:“萧学士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外子在家中常赞你聪慧敏达,学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风姿清越。” “师娘谬赞了,青梧愧不敢当。”萧青梧连忙谦逊回应,目光落在许氏温婉的脸上,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她随即转向两个孩子,笑着打招呼:“明月奴,平阳。” 李伯禽有些害羞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而乳母怀中的李平阳似乎被新出现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抽泣声渐止,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望向萧青梧。 见小女儿止了哭泣,李白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凑近了些,伸出食指,极轻极缓地在那小小的脸蛋旁晃了晃,刻意压低了嗓音,用一种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柔腔调逗弄道:“平阳,平阳,看看耶耶,莫哭了,瞧瞧谁来看你了?” 李平阳的视线果然被那移动的指尖吸引,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小嘴却微微张合,发出了“咿呀”一声细微的回应。 “笑了笑了!”李白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回头对着萧青梧和许氏炫耀,尽管婴儿脸上其实并无明显的笑容,只是停止了哭泣。 他兴致更高,又从袖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温润的小小玉环,悬在平阳眼前轻轻摇晃着。 “看,好看吗?平阳喜欢否?”他像个急于献宝的大孩子,全然不见平日“谪仙人”的狂傲,只剩下满心为人父的慈爱。 李平阳的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抓那晃动的玉环,李白见状更是得意非凡,将玉环塞进女儿小小的掌心任由她握着。 萧青梧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眼前这个小心翼翼逗弄婴孩的男人,与她平日里所见的那个连天子都敢藐视的诗仙简直判若两人。 这份纯粹的慈爱与温情,让她心中极为触动,同时也将那关于五年的隐忧衬得愈发沉重。 【原来谪仙人落入凡尘,便是这般模样……】她在心中轻声感慨,【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这温馨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前院便遥遥传来了贺知章那洪亮的催促声:“李太白,你这主人家怎地钻到内堂便不出来了?快些出来,今日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休想赖掉!” 李白闻声,脸上纯粹的慈爱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弯着腰摸了摸一双儿女的脸颊,这才直起身。 目光落到萧青梧身上时,他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抓壮丁的狡黠,笑道:“青梧,快随为师一同前去!贺老他们今日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待会儿若他们灌得狠了,你这个酒神,可得拿出南市斗酒的威风,救为师一救!” 萧青梧听得嘴角直抽抽,能不能不要当着初次见面的师娘说这种事……什么酒神,什么南市斗酒……她这乖巧文静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内堂中,许氏看着丈夫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以及被他不由分说拉走的萧青梧,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依然噙着一丝温柔而无奈的笑意。 窗外,宾客的欢笑声、丝竹声、祝酒声汇成一片,与内室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共同构成了李白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两面。 异象 时间进入八月,洛阳城在暑热中蒸腾着,而几处关键之地的进展,却冰火两重天。 西郊那座被划为禁地的废弃砖窑,如今俨然成了萧青梧的程,防护措施再加厚一倍!” 沉闷的轰鸣,如同一声宣告新时代来临的初啼,无法掩盖地传了出去。 与之相比,望远镜的进展则陷入了泥潭。 将作监最好的工匠对着萧青梧提供的高炉改良图抓耳挠腮,新砌的炉膛在追求更高温度时轰然开裂,不同耐火粘土在高温下不是软化就是崩碎。 至于那要求持续提供强风的鼓风系统,更是让工匠们拆了装,装了又拆,一筹莫展。 “萧学士,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这炉温,如同天堑,难以逾越啊。”将作监的官员苦着脸汇报,额头上全是汗珠。 萧青梧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试验场,揉着眉心满脸沉思。 她早知道会很难,但现实比想象更骨感,熔炼合格玻璃之路,远比提纯火药原料漫长得多。 两边的进展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摆在了李隆基的案头。 听着高力士低声描述西郊的砰然巨响,以及萧青梧对此物“若能稳定,炸碎御阶非虚言”的评价,李隆基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而听到望远镜项目因炉温卡死,他虽然失望,但有进展神速的火药打底,便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沉吟片刻,李隆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加明显。 他侧头吩咐:“力士,传朕旨意,西郊工坊所需一切配备,再提一等,由少府监专供,不得有误。至于玻璃……让将作监继续摸索,务必要尽快做出来。” 高力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贞观殿。 殿内重归寂静,李隆基挥了挥手,其他几名宫人悄然步出,空旷的寝殿只余他一人。 火药的进展确实喜人,未曾亲耳听闻的那声巨响,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在他脑海中预演了上百次大唐铁骑横扫六合,四海宾服的景象。 这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热血奔涌? 照这个速度,怕是过不了两个月,萧青梧就该捧着那所谓的炸药包,来向他展示成果,兑现她献上神器的承诺了。 没错,神器。 李隆基骤然冷静下来,因火药进展带来的灼热兴奋逐渐降温,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烦躁与无可奈何的头痛猛地窜上他的额角。 献上神器的承诺…… 他当然记得那承诺背后,自己付出了什么。 把奴婢当人?允许奴婢告主?禁绝虐杀? 在巨大的诱惑和九五二七那非人的压迫感下,他步步退让,最终以三条看似折中、实则依旧石破天惊的条款,达成了交易。 如今,火药成功的曙光近在眼前,兑现承诺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一想到要将那些条款形成诏令,明发天下,李隆基就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勋贵、守旧老臣们必然会掀起的轩然大波。 那绝对是比处置一个光禄寺要汹涌十倍、百倍的反对浪潮,因为此举不仅仅只是几个奴婢能不能活命的事,更是在动摇千百年来尊卑有序的根基。 “当真要为这些贱奴,去拂逆天下士绅之心么……”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感到额角隐隐跳动着,头痛似乎愈发明显了。 然而,另一幅画面也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萧青梧,或者说是那个占据了她躯壳的九五二七,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着:“陛下今日之决断,必将彪炳史册,您将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以法典形式,明确宣告人非畜产的圣德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