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惊讶于李隆基的速度,见了高力士,脸上迅速挤出一抹礼貌的微笑,躬身问候道:“高内侍。” 高力士顺势上前几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拉家常:“今日无朝,萧学士怎未在官舍休息,或是去崇玄馆看看?我可是听闻,馆中学子们见您两日未至,已是议论纷纷,都盼着您回去授课呢。尤其是刘正字,这两日您不在,馆内教学竟是他这半大孩子在勉力主持着。” 高力士暗暗观察着萧青梧的神态,见她目光闪烁似有所触,便继续感慨道:“我路过看了一眼,他拿着您留下的教案,对着满堂的官员讲解,虽条理清晰,却也讲得是口干舌燥、焦头烂额。那孩子见到我,别的没说,只问了句,高翁可知萧学士何时归来?馆中诸多要务,学生不敢擅专,都盼着您回来主持大局呢。” 萧青梧听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刘宴忙得焦头烂额的模样,心里确实被牵动了一下。 但她立刻警醒,意识到这是对方试图用自己在意的东西来勾起“思乡之情”。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回应道:“有劳高内侍告知馆中情况,刘正字天资聪颖,趁这机会历练一番也是好事。” 高力士心中微微一凛,知道对方心结未解,且比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见她如此,高力士心知今日不可能得到明确承诺,立刻见好就收,绝不纠缠。 他脸上笑容依旧,自然而然地又将话题拉回闲适的氛围:“呵呵,年轻人是该多历练。不过有萧学士这般名师在前,他们自是盼着能早日重聆教诲。您身子既还需将养,自然以休憩为重。” 话一说完,高力士又笑容可掬地转向贺知章:“贺公,您瞧瞧,这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志气,咱们这些老骨头,就只管享享清福便是。陛下赏的这几样点心,尚食局可是费了心思的,尤其是那玉露团和清风饭,最是爽口解暑,不如咱们现在就尝尝?” 贺知章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顺着梯子往下走,笑着赞道:“高公此言正合我意!陛下所赐,岂能怠慢?来人,将食盒呈上,再沏一壶上好的阳羡茶来!” “高公若不急着回宫复命,不如就在老夫这陋舍盘桓片刻,可好?”贺知章笑吟吟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着,“正好萧学士也在,咱们一同品鉴茶点,闲话几句,岂不快哉?” 高力士略一沉吟,面上流露出些许意动,随即爽朗一笑:“既然贺公盛情相邀,那某便叨扰了。陛下体恤,今日并无急务,回宫稍晚些也无妨。” 这种场面无论经历多少次,萧青梧依然在心底感慨:【看看,这就是说话的艺术,明明高力士来这里的目的,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但依然表现得这么从容不迫,好像真的只是偶遇,这份养气功夫,真是修炼到家了。】 【国人自古讲究的,最重要的不是事情本身如何,而是面子上要如何。】9527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事情可以暗流汹涌,但面上的功夫必须做足,维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和谐表象。】 于是萧青梧也只好笑着应下来:“贺公相邀,青梧岂敢不从?” 贺知章与高力士目光一触即分,眼中同时掠过一抹轻微的讶异,随即化为默契的笑意。 这个解读倒是有趣,将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直接归结于面子功夫,虽略显直白了些,却也歪打正着地道破了官场往来中最基础的规则之一。 贺知章捋须笑道:“好好好,那咱们便不拘那些虚礼,只当是寻常小聚。” 他目光转向高力士,带着几分老友间的熟稔:“高公,请?” 高力士亦含笑点头:“贺公先请。” 三人于是移步客厅,侍女穿梭其间布上茶水果点。 席间,贺知章与高力士只谈风月,不论朝政,偶尔提及些洛阳城内的趣闻轶事,气氛格外地轻松融洽。 萧青梧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贺知章将话题引向她时,才谨慎地附和几句,既不冷场,也绝不深入任何可能触及敏感地带的讨论。 她心中清楚,高力士今日前来,主要目的是观察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而她按兵不动,维持着表面的恭敬与疏离,便是最好的回应。 既不彻底关上沟通的大门,也没有轻易显露自己的底牌。 这场看似闲适的聚会,在时间接近正午时,终于落下帷幕。 高力士从容起身,再次向贺知章道谢,又对萧青梧温和嘱咐了一句“萧学士安心休养”,便带着内侍飘然离去。 送走高力士,贺府门前恢复了宁静,只余下夏日渐盛的蝉鸣。 贺知章并未立刻转身回府,他站在门廊的阴凉处,目光随意地落在街道上,手中缓缓捋着长须。 片刻后,他才侧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萧青梧,眼中带着深深的思索与探究。 “萧学士,随老夫去书房坐坐?”他声音不高,带着长辈特有的和蔼与温厚,“昨日偶得一幅前朝摹本的《兰亭序》,笔意虽不及右军神韵,却也颇有几分洒脱气度,正好请你一同品鉴。” 萧青梧心知这是对方有话要说,从善如流地点头:“贺公厚爱,青梧正想开开眼界呢。”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贺知章那间堆满书籍卷轴的书房。墨香与淡淡的樟木气息混合,宁静肃穆的氛围萦绕其间。 贺知章没有立刻展示画作,而是先行至窗边的方榻上安然坐下,抬手示意萧青梧坐在对面。 侍女悄步上前,为二人奉上刚沏好的清茶,旋即无声退下。 室内茶香袅袅,贺知章并未急于品茗,他目光平和地看向萧青梧,语气舒缓却切中要害:“高内侍今日此举,看似送的是糕点,实则递的是台阶。” 萧青梧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闻言笑容满面地问道:“贺公竟然知晓其间内情?” “老夫宦海沉浮数十载,若连这点风向都嗅不出来,岂非白活了?”贺知章抚须一笑,神色间并无得意,唯有洞察世情的淡然。 “陛下让他来,而非直接下旨申饬或是令金吾卫拿人,这本身就是一个极重要的信号。”贺知章看着她缓缓说道,“说明陛下心中,对你所怀之才,看重程度犹在昨日风波之上。” 他顿了顿,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雷霆之怒后,送来的是和风细雨,这其中的意味,你需要细细品味。他给了你台阶,便是在等你的回应。看你是一时意气,还是……真有不容轻弃的底气与坚持。” 萧青梧想了想,问道:“那贺公以为,我该如何?” 贺知章忽然笑了笑:“老夫不知你昨日究竟与陛下说了何等石破天惊之言,但观你今日应对,不卑不亢,留有分寸,这便很好。急流勇退,是智慧,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勇气。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立刻做出抉择,而是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萧青梧轻声重复了一遍,神情里充满了赞同。 贺知章颔首:“不错,静待陛下下一步的动作即可。” 他心知肚明,今日高力士前来只是探路,接下来,必然还有后手。 更重要的是,陛下绝不会让她长久游离于视线之外。 赴宴 高力士走后的府上,何况从你离宫至今也不过三天,她能这么快得到信息,显然背后有人在授意。】 【所以……这是不是表示,李隆基对火药的看重,比我们想象中的更甚?】萧青梧在心中补充道。 【是的,主人。】9527给与肯定,【他不仅渴望,甚至有些急切。昨天的试探后,他显然希望局面能更快地推进。利用与朝政关联较弱的玉真公主发出邀请,是一个更为柔和且不易引发您抵触的方式。这既保全了您的面子,也给了他自己一个更体面的里子。看来,您昨日在高力士面前表现出的沉静,确实让他更加重视了。】 【不过,他竟然忍住了没让金吾卫直接把我抓起来,这点确实让人意外……】萧青梧摸着下巴,面露疑惑。 【正常来说,我那些话,不管是哪个皇帝都是无法容忍的吧?何况我还嚷嚷着要去帮敌国发展,按理来说,最简单高效的做法,不应该是直接对我严刑审讯拿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恰恰说明,李隆基此人极其擅长隐忍,他绝不能接受让火药等神器因他的操之过急而失去。他此刻的迂回与耐心,正说明了他对这些东西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萧青梧心里便有了数,她看着请柬上清秀的字迹,思索间很快做出决定。 既然对方先坐不住了,还给出了一个如此体面的台阶,她自然要顺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