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州有上、中、下三等田,上册载户五万,口二十五万。已知每户若均授田,上田需五十亩可养一户,中田需七十亩,下田需百亩。然该州实有上田八十万亩,中田一百二十万亩,下田两百万亩。问,按现有田亩,以最优方式授田,最多可容纳多少户?若人口增至三十万,则约有多少户需授以不足之田,或转而从事他业?” 这道题直指均田制这一核心制度的现实困境,需要考生们进行资源上限的分析和人地关系的模拟。 它对当下的震撼之处在于,用简单的数字和比例,就能清晰地揭示出一个地区的人口承载极限和潜在的社会矛盾。 题目念出,崇玄馆内陷入一片沉寂,不仅考生们纷纷皱起了眉头,连旁观的君臣,脸色都跟着凝重起来。 他们听得清楚,这看似简单的一道算题,背后关联的却是帝国根基的稳定。 以往,这类问题只能依靠地方官模糊的奏报和自身的经验来判断,如今却被如此清晰地量化出来,所带来的冲击力堪称前所未有。 学子们陷入沉思,即便如刘宴这样的天才,也未立刻动笔,而是闭目凝神,显然在脑中构建着解题的脉络。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青梧见时间已到,便命众人停笔。 她先快速浏览了前两道题的答卷,对众人的水平有了底,随后便开始了对数理化一体 萧青梧首先点了平日里表现优异的赵元明来回答这个问题。 赵元明起身,礼仪周全地答道:“回学士,学生计算,依现有田亩,最优授田可容五万三千一百四十户。若人口增至三十万,合六万户,则约有六千八百六十户……或将无以维生。” 他的计算十分准确,看到了人口超越土地承载力的结果,但表述还不够深入,只停留在表面现象上。 萧青梧颔首,并未急着评价,转而看向另一位以心思缜密著称的学子:“陈文远,你以为此题关键在何处?” 陈文远起身,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学生以为,关键在最优二字。需优先授足上田,次之中田,最后以下田补足,此乃物尽其用之理。至于那多出的数千户……乃是人地失衡的预兆,长此以往,恐生流民。” 他的回答触及到了人地失衡这一问题的核心矛盾,并预见到了流民这一社会后果,眼光的确敏锐独到。 在场官员不少微微点头,觉得陈文远见微知著,所言切中要害,是个可造之材。 萧青梧最后将目光投向刘宴,眼神带着鼓励的笑意:“刘宴,依你之见呢?” 刘宴站起身,他身形尚显稚嫩,但气度已十分沉静。 他向众人行过礼后,方才开口:“回学士,学生算出的数目与元明兄一致。然学生以为,此题关键,并非数目本身。”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刘宴继续说道:“此题关键在于,它借一州之地,丈量出了均田之策所能覆盖的极限。上册五万户,实田恰堪承载五万三千余户,此乃侥幸平衡,实则如履薄冰。一旦户口增长,则立显不足。”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那六千八百六十户,并非只是简单的数目。他们意味着,若严格遵循均田旧制,此州将凭空多出近七千户无地或少地之民。他们是潜在的佃户、流民,或是依附豪强的隐户,更是官册上可能消失的逃户,以及损失的税基与兵源。” 他语气沉重地做出最后的总结:“此非一州之困,而是算法推演下,天下许多州府或将面临的共局。人增而田不增,则均田必坏。此题的意义,不仅是纸面上的数目,更在于警醒当局,需在田亩之外,广开桑麻、工巧、商贩之途,以纳余口,方能解此困局。” 刘宴话音落下,崇玄馆内一片寂静。 赵元明算出了准确的数字,陈文远看到了流民的风险,而刘宴,却从数字中看到了均田制必然瓦解的趋势,看到了国家税基与兵源的潜在流失,并直接提出了超越农业、发展多元经济的破局思路。 李隆基凝视着台下那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心中波澜久久难以难平。 他身侧围绕着的那些朝廷大员们,亦是神色震动至极,彼此对视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异。 他们惊异于那份超越年龄的洞察力与宏观视野,连他们这些久经官场的老臣都感到一丝心惊。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积重难返的痼疾,竟能通过一道看似简单的数算题被推演出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数算之学,绝非他们原先所以为的,仅仅是加快计算速度的奇巧工具。 它能丈量国策的极限,能预警未来的危机,是真正能经世济国的大学问。以往那种仅将数算视为吏员小技的认知,在此刻显得如此浅薄和可笑。 萧青梧听罢三人回答,微微颔首,目光首先落在赵元明身上,语气平和地说道:“赵元明计算精准,数目无误。能于短时间内厘清田亩户数之间的关联,可见基础功夫十分扎实。” 她随即转向陈文远,眼含赞许地微微点头:“陈文远能由数目见失衡,由失衡思及流民,这种思维模式已经跳脱出了单纯的计算,触及此类题目所设情境之下的核心矛盾,思虑更为周全。” 最后,她看向刘宴:“刘宴的答案,已经窥探到数算之道的另一重境界。他能从冰冷的数目中,看见其后活生生的人,看见政策与民生的真正联结。这份洞察,尤为可贵。” 她环视在场学子,语气温和地总结道:“今日这三道题,考校的不只是计算快慢,更是看诸位能否将所学用于实务,既见树木,亦见森林。赵元明长于计量,陈文远长于推演,刘宴则能洞察根本。三者各有所长,都是难得。” 台下,赵元明面色微红,眼中带着几分未能尽善的惭愧。陈文远目光微动,眼神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明悟。 刘宴始终垂目静立,他并未显露得意之色,反而陷入更深的思索,仿佛方才那道题所揭示的困局,又在他心中延展出更复杂的脉络。 萧青梧点评完毕,便退至一侧,将场面交还给了皇帝。 李隆基目光扫过台下众学子,尤其在刘宴身上停留片刻,龙颜大悦地夸赞道:“尔等或年未弱冠,或初涉仕途,于这新学之中能有如此进益,实属难得。见微知著,由数明理,这份洞察与眼界,已远超寻常胥吏矣!” 他语气更为郑重地勉励道:“诸位见到了,数算新法,非雕虫小技,乃是经世济国之实学。望尔等戒骄戒躁,于崇玄馆内潜心深造,精益求精。他日学成,朕之朝堂,朕之天下,正需尔等这般俊才,以新学之智,辅弼国政,造福黎庶!” 以刘宴为首的十名学子齐齐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微的颤抖:“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几句场面话说过,李隆基便起身,示意摆驾。 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回首吩咐道:“萧卿,随朕来贞观殿。朕观今日考较,心有所感,尚有几事需垂询于你。” “臣遵旨。”萧青梧心中微动,面上恭敬应下,默默跟在天子仪仗之后。 行走在宫苑廊道间,李隆基脑子里所思所想的,远不止面上看起来这么平静。 他想着,这群学子,尤其是那刘宴,才跟着萧青梧学了不过数月,竟已能从一道看似寻常的数算题目中,窥见均田制难以为继的深层危机,甚至推演至税基流失、流民滋生等关乎国本的要害。 这份由数理直达政略核心的洞察力,着实令他心惊,同时更心生无限期待。 若是再让他们继续学下去呢? 若是萧青梧将一身学识尽数传授……假以时日,是否能培育出一批真正洞悉世情、明察秋毫,能助他厘清万千积弊、甚至为帝国开创前所未有新局的栋梁之材? 或者说,到那时,他是否会有无数个裴耀卿、无数个刘宴、无数个张说可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心中的悸动便再也难以压制。 他突然有种隐约的明悟,是否,萧青梧本身所代表的学识体系,其价值或许远超那些零散破碎的预言? 不多时,銮驾已行至贞观殿。 一入殿内,李隆基便挥退左右,只留高力士在旁伺候。 他步履生风地走向御案,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振奋,一坐下便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语气带着十足的期待。 “萧卿,这崇玄馆开办半载,果然卓有成效。你且与朕细细说说,这半年来,除了今日考校所展露的统筹、计数之能,馆中还传授了哪些精深的学问?还有何等朕尚未见识过的厉害之处?” 萧青梧想了想,沉稳回应道:“回陛下,崇玄馆目前还是以基础运算、表格法及复试记账法为主,今日考教的三道问题,尤其是最后一道,已是目前所授知识的应用上限。但在此基础上,枝蔓延伸极广,后续要引入的内容也更为精深,与此前所学大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