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了不让主人久候,今日的授课提前一个时辰结束。 和她想象的差不多,玉真公主的府邸装饰得并不多么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着清雅幽静的意趣。 宴会设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之中,四面轩窗敞开,清风徐来,卷动着垂落的薄纱。 受邀而来的文人墨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整体气氛颇为闲适。 萧青梧随着李白一同入内时,引来不少好奇探究的目光,她甚至能听到好几道声音在议论自己出自哪家,怎么从未见过之类的。 玉真公主居于上首主位,她身着素雅的道袍,容颜清减,两鬓可见零星霜白,眼角皱纹清晰可见,眉目间带着长期修行导致的疏淡与通透。 二人进场时,她的目光遥遥望来,在萧青梧这张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确实如李白所说,玉真公主不像个热衷于虚礼的人。 萧青梧在李白附近的席位上坐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打定了主意,只要没人理她,她绝不会主动跟任何人搭话。 过了不久,宴会正式开始,玉真公主只简短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示意众人自便,并无任何繁琐的仪式或刻板的流程。 萧青梧见状,心里对玉真公主好感倍增。 在一个追求规矩体统、处处讲究尊卑秩序的年代,玉真公主这样一位身份尊贵,却不以繁文缛节束缚他人的主人,实在是难得。 自己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礼节,也不必担心不懂规矩而失仪,只需坐在席间,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即可。 这份随性与洒脱,与朝堂上那种无处不在的拘谨截然不同,让她感到格外舒适。 萧青梧不由跟9527讨论着:【难怪文人们都喜欢来玉真公主这呢,想要巴结是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真的很轻松吧?】 【这个说法十分准确,玉真公主身份高贵,她的府邸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一个介于庙堂与山林之间的特殊社交场所。在这里,既保有宫廷雅集的格调,又因主人的志趣而弱化了等级秩序,确实更容易让文人墨客感到放松。这种轻松的氛围,正是吸引李白、王维等文人的关键所在,与之附带的现实考量甚至才是次要因素。】 萧青梧听9527的分析,心中对玉真公主的好感不由更上了一个台阶。 很快,现场开始了即兴的诗文唱和。 有文士起身吟诵新作,引来一片品评赞叹。也有人就某一典故、某篇经文与在场众人高声探讨。 李白自然是全场焦点之一,他性情豪迈,又得玉真公主欣赏,几杯佳酿下肚,诗兴与谈兴愈发高涨。时而离席踱步,朗声评点他人的诗作,时而又被席间佳句激发灵感,即兴挥毫写上几句。 言语之精妙,文辞之俊逸,往往引得满座倾心,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萧青梧看着他满场四处走动、精力旺盛的活跃模样,忍不住跟9527嘀咕:【他怎么跟谁都能聊这么多啊,社牛自来熟真的太恐怖了,他的能量条是无限的吗?】 她偷偷观察着玉真公主的反应,只见对方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始终温和平静,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外露情绪。 然而,就在萧青梧以为可以一直当个背景板直到宴会结束时,玉真公主的目光却倏然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萧学士,近前来说话吧。”她微微笑着抬手示意,“我听闻你精于数算,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清雅,与众不同。” 萧青梧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行礼:“臣不过是略通些皮毛,当不得公主如此夸奖。” 玉真公主轻轻摇动手中的团扇,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数算之道,最重心静。看你方才一直安静坐着,倒是很合这门学问的脾性。” 见对方满脸掩不住的拘谨,玉真公主弯了弯唇,语气更亲切了几分:“在这里不必拘束,就当是寻常雅集便是,坐我身边来吧,咱们好好说说话。” 萧青梧见玉真公主态度和蔼可亲,暗暗松了口气,神色放松了许多。 待侍女在她身侧安置好坐席,萧青梧从容落座,含笑答道:“公主这里清幽雅致,确实是个清净悠闲的好去处,臣一踏入此间,只觉得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玉真公主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手中团扇轻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风:“宫墙内外,不过是不同的樊笼。心若能静,闹市亦是山林。心若不清,空谷亦显喧嚣。” 【这话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有点绕……】 萧青梧心里嘀咕一句,面上依旧恭敬:“公主境界高远,可惜臣太愚钝,暂时还参不透这些。” “何须强悟?”玉真公主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轩窗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道法自然,如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刻意求之,反落了下乘。身在红尘,心游物外,便得自在。” 萧青梧努力理解着话中的含义,觉得这位公主殿下说话确实很有水平,玄之又玄,却又不至于完全听不懂。 她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是,顺其自然便好。” 玉真公主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萧青梧身上,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日前听闻,朝廷正推广大蒜种植,鼓励百姓试用青蒿绞汁应对寒热之症。据闻,这两桩还是萧学士首倡的?” 萧青梧心中微动,身份如此尊贵的公主居然会关心这些微末小事,这实在让萧青梧大感意外。 她组织了下语言:“臣只是略尽绵力,想着若能多备些简便易得之物,或可稍解百姓之疾苦。” 玉真公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萧学士身怀异术,却能着眼于此等惠及黎庶的实在事,这份心思,倒比许多空谈玄理之辈更为可贵。” 萧青梧连忙谦逊地垂下眼帘:“公主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玉真公主轻轻嗯了一声,手中团扇的节奏未变,目光似乎变得更专注了些:“如此说来,这两样随处可得的寻常之物,竟真能解病祛疾?”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谨慎回答:“回公主,大蒜确有愈合伤口的作用,数月前试用已见成效,如今也已在军中正式推广,至于青蒿……” 她顿了顿,眉心皱起,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在疟瘴发作初期,且没有其他药物的情况下,确实可以试试绞汁服用的法子,但青蒿并不是什么万能药,只是大多百姓没有钱延医问药,这个法子只能说是给他们一点点指望罢了……” 她抬眼看了眼玉真公主,见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这话露出什么失望的神情,便接着说道:“大蒜的功效也是同理,伤口不深,且没有被脏东西污染的时候,确实可以起到促进愈合的作用,只是这个法子同样有很大局限性,且效果不稳定,若伤势真的沉重,只靠大蒜是万万不行的。” 玉真公主闻言,微微叹了口气:“看来,万物皆有其性,亦有其限。即便是灵芝仙草,也非包治百病。你能言明效用,不夸大隐晦,这便是难得的实在了。” 她的目光掠过轩外郁郁葱葱的草木,疏淡的神情里突然多了丝悲悯:“世间疾苦,多如砂砾。一剂良方,一盏药汤,于庙堂之上或许只是纸墨间的数字,于黎庶而言,却可能是一家生计,一线生机。能在力所能及处,予人一线指望,已是莫大的善念。” 萧青梧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心头被深深触动了一下。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眼界和胸怀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开阔。 她突然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为何这位公主殿下能在文人墨客中拥有如此超然的地位,她的心境,确实不是一般人可比。 “你且记住,”玉真公主最后淡淡说道,“无论身怀何种异术,立足之处,终究是这红尘俗世。眼中有黎庶,心中有慈悲,脚下的路才不会走偏。” 傍晚时分,宴席渐散。 萧青梧随着李白等人向玉真公主行礼告退。 走出那座清雅的府邸,傍晚的微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她才从闲适自在的雅集氛围中缓缓回过神来。 李白与她并肩而行,带着几分好奇与熟稔的笑意问道:“公主特意唤你上前,说了这么久,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萧青梧毫无隐瞒地告诉他:“公主问了些关于大蒜和青蒿推广的事,还跟我聊了些崇玄馆的日常。” 李白点着头嗯了一声,继而又笑着问:“如何,玉真公主可有负你的期待?” “何止没有辜负!”萧青梧眼中闪着真切的光彩,“简直远超想象!她既不聊长生之术,也不谈朝堂是非,反倒关心那些大蒜青蒿能帮到多少穷苦人家。我真的从未见过像她这样超脱慈悲的贵族女性!” 她现在万分感激李隆基让她跑这一趟,不然她去哪认识玉真公主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