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着被皇帝握住的姿势,缓缓跪伏在李隆基面前,深深叩首。 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已噙满浑浊的泪水:“陛下,奴明白!奴全都明白!陛下对奴恩重如山,若无陛下,奴何来今日之光景?如今陛下高瞻远瞩,为江山社稷计,奴心中只有敬佩与感念,岂会有半分怨望?” 他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地说道:“能得陛下如此信任,将这番苦心直言相告,奴死而无憾矣!这军权,奴交得心甘情愿。奴不敢有他求,只求能长伴陛下左右,继续为陛下牵马执镫,此生足矣!” 看着真情流露的高力士,李隆基心中亦是百感交集,眼中闪过深深的动容。 他俯身将高力士扶了起来,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臂,叹息道:“去吧,速去将差事交割清楚,结束后就尽快回来,朕这里片刻也离不开你。” “奴省得,定会快去快回。”高力士会意,用袖子拭了拭眼角,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躬身退出贞观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高力士脸上的感伤慢慢沉淀下去,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眼中有失望,有无奈,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那样惊悚的预警之下,仅仅交出部分权柄,依旧保留圣眷,还被允许留在御前伺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整了整衣袍,收敛心神,快步向着相关衙署走去,脚步不敢有丝毫停歇。 殿内,随着高力士的离开,李隆基脸上的温和与感慨也渐渐褪去。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神情放松了些许,眼中渐渐浮上一层冰冷的思量。 力士的忠心他信得过,但“宦官掌禁军”这个口子必须堵死,哪怕是从他最信任的人开始。 这只是天地一逆旅 隔了数日,便是王昌龄宴请之日。 萧青梧特意告了半日假,带着备好的几样礼物,被李白引着一同前往。 宅子位于城南一处僻静的里坊,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占地不大,一看便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甚至称得上拮据。 叩门之后,前来应门的正是王昌龄本人。 他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笑容爽朗温煦,见到二人便拱手笑道:“太白兄,萧学士,方才孟山人与子美已到了,摩诘想必也在路上。” 李白熟稔地拍了拍王昌龄的臂膀:“少伯,今日难得与妻儿团圆,少不得与我多饮几杯啊。” 萧青梧亦上前一步,笑容明媚地向他行礼,问候之后便被王昌龄引着往里走去。 穿过不算宽敞的门庭,入眼便是一方小巧的院落,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向正堂,没什么奇花异草或假山怪石,也无多余的装饰,隐约可窥见几分清贫。 走至正堂前,一位穿着素净、气质内敛的妇人领着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迎了上来。 王昌龄笑着为双方引见:“这是内子与我一双儿女。” 接着又转头对妻子说道:“这位便是曾于陛下面前提及我诗作的萧学士。” 王夫人闻言,连忙带着孩子向萧青梧和李白行礼,态度恭谨而不失大方。两个孩子也乖巧地跟着母亲行礼,虽有些怕生,礼仪却十分周全。 萧青梧连忙回礼,温声问候了几句。她看着王昌龄妻子眼中隐隐的欢喜,心中也为他们一家人感到高兴。 众人被引入正堂落座,堂内陈设同样简朴,但书卷气息浓厚,可见主人心性。 萧青梧这才将带来的礼物奉上,王昌龄又是一番感念。 正说话间,晚来几步的王维也被仆人引着步入堂中,宾客暂齐,宴席将开。 王昌龄作为主人,率先举杯,言辞恳切地对着众人道:“寒舍简陋,昌龄唯有浊酒相待。幸得诸位赏光拨冗,方令小院蓬荜生辉。今日万不可拘束,定要尽兴而归。” 众人皆笑着举杯相应。 酒过数巡,众人谈兴渐浓。 王昌龄作为主人,又刚与家人团聚,眉宇间带着难得的轻松与喜悦,频频举杯邀饮。 孟浩然坐在席间,虽也饮酒谈笑,但眉宇间总似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愁绪,不如往日那般放达。 坐在他身旁的杜甫察觉到了这份细微的异样,便笑着将话题引了过去:“孟山人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仍在为那出世、入世之事劳心?” 孟浩然闻言,顿时长长一声叹息,随后又坦然道:“子美眼利,我已为此事纠结良久,辗转反侧至今,始终难以决断啊……” 萧青梧听了便有些奇怪,这好像在说张九龄举荐一事,不过上月见面的时候,看他最后那模样,不是已经想通了吗?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便问了出来:“孟山人还在为着张相举荐之事烦忧?可您上月不是已经……?” 孟浩然见她满脸的困惑,不由哈哈笑道:“昨日的孟浩然已然放下,今日的孟浩然复又徘徊啊。” 接着他又万般感慨地微微笑着:“诸君莫笑,我这心里,一半是南山,一半是北阙,日日里自己同自己打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