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与回纥的屈辱盟约,纵容甚至可以说是邀请这些虎狼之师蹂躏自家子民的政策……很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出自他李浚本人之手!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等光幕里的内容展示完毕,父亲会怎么看他?朝臣会怎么看他? 与李浚的恐惧形成微妙对比的,是站在最前排的太子李瑛。 此刻,李瑛低垂着眼,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勉强压下嘴角那一抹上扬的弧度。 幸好……幸好不是我! 他看到李浚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充满了鄙夷和畅快。 这个平日里看似沉稳、实则暗藏心思的三弟,原来未来竟会做出这等引狼入室、遗臭万年的蠢事。 还有什么比看到夺走自己皇位的竞争者前程尽毁更令人安心呢? 甚至,他这点幸灾乐祸,远不止针对李浚一人。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飞快扫过御座上同样面色铁青的天子。 皇帝西狩……李瑛悄悄弯了弯嘴角。 原来,他这位至高无上的父亲,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也会像个寻常富户一般仓皇逃命,这可真是…… 相比之下,我李瑛即便被你视为无能,可至少,我未曾让大唐蒙受如此奇耻大辱! 现在看来,被厌弃,被视作不堪大任,甚至可能被废黜……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那么大的烂摊子,他可应付不来。这等好事,还是交给他的父亲和三弟慢慢去处理吧。 他甚至巴不得光幕中披露的形势更严峻些,巴不得父亲与李浚在未来展现出更多的不堪,不这样的话,怎能证明我李瑛的清白与无辜呢? 光幕之上,画面随着旁白徐徐展开,动态演变的大唐疆域图再次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战争的转折,往往始于内部的裂痕。至德二载,叛军内部矛盾爆发,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叛军势力虽在,却已显露出颓势。然而,此时的唐廷,却选择了一条饮鸩止渴的道路……】 地图上,代表着唐军的蓝色箭头旁,出现了一支紫色的箭头,自北方而来,直插叛军腹地,旁标被标注为回纥援军。 萧青梧眉头紧锁:【果然说到这个了……】 【公元757年,也就是至德二年九月,经过近一年的准备与混乱,在唐肃宗的统筹下,唐军于凤翔集结了来自西北、河西、陇右的勤王兵马,连同回纥、南诏、大食等国组成的联军,总兵力号称二十余万,发起了收复两京的决战。其中,由回纥叶护太子率领的四千回纥精骑,被视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力量。】 【决战的地点,选在了长安城西的香积寺以北。唐军主力十五万至二十万,由郭子仪等将领指挥,列阵于沣水以东、香积寺以北的辽阔地带。他们的对手,是安守忠、李归仁这两员悍将所率领的十万叛军精锐。】 【这是一场双方都输不起的决战。】 画面中,唐军阵型严整,步骑协同,展现出久违的王师气象,与潼关之战时的混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这雄壮的军容,让许多心情沉郁的官员精神为之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芒。一些将领更是微微颔首,仿佛看到了帝国重振的曙光。 然而,短暂的振奋很快被接下来的画面冲淡。 光幕镜头转向叛军阵营,只见对方同样军容鼎盛,刀枪如林。 那些来自河北的百战老兵个个眼神凶狠,面目精悍,浑身透着一股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论军容竟丝毫不逊于唐军,甚至那股亡命之徒的彪悍之气犹有过之。 “河北精锐,果然名不虚传……”一位老将低声喟叹,语气中充满了凝重与担忧。 王忠嗣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无比复杂。 眼前这支强大的叛军,其中不少都曾是大唐的边军,如今却调转刀锋指向了朝廷…… 讽刺吗?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痛心,是愤怒,是无力,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们或许曾是张守珪麾下的猛士,或许是其他边镇中凭借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悍卒,更或许有不少会出自他的部下。 他们本应是帝国的荣耀,此刻却成了帝国肌体上最深的溃痈。 是谁,将这些猛虎驱赶出了牢笼,又反噬其身? 王忠嗣沉默着继续看向光幕,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迷茫。 香积寺之战(二) 镜头下,香积寺以北的广阔原野上,唐军与叛军两大主力阵营遥遥对峙,肃杀之气几乎要透屏而出。 【……箭矢遮蔽天日,冲锋的马蹄声撼动大地,方阵的碰撞与厮杀声持续不绝。战场化为了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刻都有无数生命消逝,鲜血浸透了沣水东岸的土地……】 士兵扭曲的面容、远远飞出去的肢体、濒死者的眼神……由高科技时代制作还原的战场影像,即便没有直接的血腥场面,逼真程度也让每一个目睹者犹如亲身所历。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对没去过前线的官员们而言,虽已在昨日见识过睢阳守卫战的惨烈,心里有所准备,但眼前这十几万大军正面冲撞、舍生忘死绞杀的壮阔场面,更让许多人感到一阵自脚底而生的恐惧与战栗。 【从清晨至下午,双方伤亡极为惨重。战至午后,久战疲惫的唐军阵线,在面对叛军愈发疯狂的反扑时,终于开始显现出不支的迹象,部分区域开始混乱,整个阵脚面临崩溃的危险……】 就在众人紧张得手心额头满是冷汗之际,镜头中,一员身材异常魁梧、甲胄染满血污的唐军大将,猛地一把扯下自己早已破损不堪的胸甲,露出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 他手持一柄制式陌刀,血珠顺着刀刃一路往下,滴在被血染成黑色的土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军前军主将李嗣业站了出来,他袒胸赤膊,手持陌刀立于阵前,对着开始动摇退缩的士卒们怒声吼道:“今日不以身饵敌,军无遗矣!”】 话音未落,他一马当先率先冲入叛军阵中,所过之处,叛军如草芥般倒下,竟是被他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主帅身先士卒,唐军士气大振,原本动摇的阵线迅速重整,将士们紧握兵刃,一时间,唐军所向披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他忍着激动,悄声问一旁的高力士:“此等虎将,如今可在我左右?” 高力士凝神细思片刻,面上掠过一丝迟疑,同样低声回禀:“陛下,朝中武将名录中似乎并无此人。观其装束气度,应是戍边将领,此刻恐怕正在某处边镇效力。” 李隆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默默将李嗣业这个名字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在“可堪大用”的名单中又添上一员。 此时,光幕中的景象又开始变化。 唐军斥候竟发现了叛军的一支伏兵! 这支叛军埋伏在唐军后方,意图在关键时刻杀出,给予唐军致命一击。 消息传回中军,统帅郭子仪当机立断,派出了那四千回纥精骑。 【回纥骑兵自幼生长于马背,来去如风,骁勇善战。他们迅速击溃了叛军的伏兵,解除了唐军后方的威胁,接着迅速与李嗣业的方阵会和,直接绕至叛军主力的背后,对叛军形成包抄之势……叛军一步步溃退,唐军从此时进入大获全胜的阶段……】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心弦骤然一松,强烈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方才全神贯注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时尚未察觉,此刻危机解除,许多人才惊觉自己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头上更是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有人用衣袖擦拭着额头和颈间,抬起的手都在颤抖着。 尽管内心深处因着后续而充满不安,但至少在此刻,亲眼见证着战局的扭转,那种骤然释放的重压,依旧让许多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般的松弛。 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向着王师倾斜! 【……叛军阵型彻底崩溃……是役,斩首六万,俘虏两万,盘踞长安的叛军主力在香积寺一战后几乎损失殆尽。】 叛军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唐军与回纥联军乘胜追击,将战果进一步扩大。 胜利的画面让殿内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许多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甚至有年轻官员忍不住以拳击掌,低声叫着好。 然而,众人短暂的兴奋很快被接下来的解说再次浇灭。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香积寺一战中,回纥兵的助力可以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史学界有这样一种观点,认为香积寺一战能够获胜的关键在于出奇制胜,而回纥兵,便是那支奇兵。】 【正是因为居功至伟,回纥兵气焰日盛,愈发骄横跋扈。他们的胃口被越养越大,索取犒赏时愈发贪得无厌,渐渐成了朝廷难以约束的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