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总算将张守珪从鹰愁涧的缠斗中惊醒。 他茫然地抬头,看到正立于丹陛之下手持诏书的侍中裴耀卿时,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张守珪到底久经沙场,他并未如何慌乱,而是步伐稳健地出列,行至御前恭敬跪拜,声音铿锵有力,脸上不见丝毫尴尬或失措。 整个过程虽不如平日那般从容,却也保持着一位功勋老将应有的风度,并未失了体统。 李隆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朝堂失仪这种事,说大了是藐视君上,说小了也不过是一时走神。 若是寻常官员,少不得要被御史弹劾,罚俸申饬。但放在张守珪这等刚刚立下大功的大将身上,尤其是在那仙家戏文如此勾魂摄魄的情况下,似乎又显得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那点不悦便也烟消云散了。 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十分理解的宽容,郑重勉励了几句,便挥挥手让张守珪退下了。 张守珪暗暗松了口气,恭敬退回班列,而李隆基自己,也如同殿内绝大多数臣子一样,几乎在当下流程走完的一瞬间,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将心神沉入那方奇妙的光幕中,急于知道后续发展。 不好!李隆基眉头猛地一蹙。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唐僧竟孤身行走在荒山野岭中,那猴子哪去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张守珪竟然没被罚??】萧青梧看完全过程,颇为不可思议,【这个应该算比较严重的失仪了吧?】 9527温声回道:【朝堂失仪在绝大多数时候并没有个明确的标准,如何处置,往往取决于君主的性情、被纠举者的身份地位,以及当时的政治气候。张守珪刚立下大功,圣眷正浓,李隆基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功臣的心。】 它接着举了个例子:【比如李世民时期,尉迟敬德居功自傲,在庆功宴上殴打了宗室李道宗,险些打瞎对方一只眼睛。这个行为可以说极其狂妄,然而李世民念着他的功劳,最终也只是训斥了一番,并没有实质性的处罚。可见在特定情况下,帝王对功臣的包容度是相当有弹性的。】 萧青梧暗暗点头表示理解,说白了也不过就是跑毛被抓了而已,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明白了之后,继续将心思放回剧上。 被提及的张守珪却是心里一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仪,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被曲解为居功自傲、目无君上。陛下此刻宽容,是念及他新立战功,若他因此便失了分寸,难保他日不会步上尉迟敬德的后尘…… 一念及此,张守珪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努力将目光从光幕上移开,挺直腰背,做出一副凝神倾听朝议的模样,试图挽回些许方才失态造成的负面影响。 然而,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张守珪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又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猴王被唐僧一道紧箍咒,疼得他满地打滚,耳红面赤,时而竖蜻蜓时而翻筋斗…… 这揪心又带着几分滑稽的画面,瞬间冲垮了张守珪刚刚筑起的心防。 罢了罢了!他心中哀叹一声,管他什么尉迟敬德,什么居功自傲,先看了这猴头如何应对再说,陛下若要怪罪,待散朝后领罚便是! 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这位幽州大将的目光再次牢牢钉在光幕之上,眉头随着孙悟空的痛苦而紧锁,方才的警醒与自省,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看四集,一转眼到上午10点。 萧青梧看了眼时间,离散朝还早,朔望大朝会规矩繁多,往往要拖到午时前后才能结束。 她继续点开下一集,看着片头界面,心中突然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感慨。 【想想刚来那会,我还很克制地尽量不看剧呢。】她与9527闲聊着,【那时候的想法多上进啊,总觉得既然来了,机会难得,就应该多观察、多学习,多体验真实的历史风貌,时间这么宝贵,怎么可以拿来追剧呢?】 这话听得不少官员齐齐在心中反驳:胡说!这怎能算浪费时间! 这分明是开阔眼界、增长见闻、陶冶情操、放松心神之雅事!观摩仙家手段,体悟世情百态,哪一样不是正经事? 一些官员甚至微微摇头,觉得萧学士当初那般刻苦,反倒是过于拘泥,不懂得张弛之道了。 9527回应道:【您当初的克制,或许只是尚未适应新环境时的一种应激反应。从尽量不看到一直想看,某种程度上,说明您对此地的归属感正在增强,心态更为松弛了。】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堕落毫无愧疚之心:【所以说,偷懒才是人的本能,摆烂才是人生常态啊,奋斗逼终究是反人性的!】 而满殿君臣,在听闻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摆烂宣言后,竟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能与仙家传奇相比的正事,恐怕还真不多。 于是,众人也更加心安理得地继续这场集体性的摸鱼,心神飘向了遥远的黑风山。至于朝会……朝会是什么? 直到午后未时,这场严重超时的朔望大朝会,终于在李隆基宣布于徽猷殿赐宴,为张守珪庆功后,宣告了结束。 口谕一下,原本因长时间站立而有些萎靡的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许多人这时才察觉早已饥肠辘辘的肚腹,但比饥饿更强烈的,是一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喜悦。 赐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少还得一两个时辰!意味着他们又能接着看了! 只要萧学士人在,光幕就在,希望就在! 众人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维持着庄重的仪态,依序退出洛城殿,往徽猷殿而去。 萧青梧随着人流移动,心里却叹了口气。 【唉,又得熬时间了……】她跟9527抱怨,【这种庆功宴最麻烦了,流程冗长,菜品也就那样。别人还能互相敬酒、谈笑风生,我顶着个女官的身份,还得注意分寸,保持距离,干坐着也太无聊了。】 想到宴会很可能要持续到晚上,整整一天时间就这么耗过去,她就觉得还不如在官舍睡大觉。 到了徽猷殿,内侍们早已安排好了席位。 如她所料,殿内气氛虽比朝堂轻松,但依旧等级森严。官员们按品级落座,相熟的交头接耳,气氛热络。 而她作为只此一例的女性官员,位置相对独立,确实不太方便主动与人攀谈。 宫人如流水般奉上美酒佳肴,乐工在殿侧演奏着庄严雅正的乐曲。 李隆基举杯勉励了张守珪及众臣一番,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萧青梧应付地吃了几口,感觉味道也就寻常,远不如后世美食花样繁多。 看着周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景象,她再次感到了那种格格不入的无聊。 她打开电脑,接着在朝会上的进度继续看,然而刚看了两分钟,她就突然失了耐心。 不管多好看的剧,长时间一直看的时候,就容易产生一种奇异的倦怠感。剧情再精彩,此刻在她眼中也失去了吸引力。 【看了一上午《西游记》,换个别的看看吧。】她心想,老看一个也腻味。 于是,她关掉了《西游记》的播放界面。 这一举动,瞬间让无数官员面色大变,内心齐齐呐喊:“不要啊!!” 萧青梧浑然不觉,她打开了收藏夹,浏览着自己以前收藏的各类片子。 《大唐三百年》、《盛世的阴影》、《安史风云》、《开元天宝秘闻录》……一个个标题映入眼帘。 这些是她刚来大唐时,怀着一种“穿越者必须积极上进”的心态收藏的,然而就像那些进了收藏夹就吃灰的健身视频一样,她也从没想起过要翻出来学习一下。 在连着看了八九个小时电视剧之后,那股久违的上进的心突然又冒了出来。 【总不能真的天天看剧吧……?】她反省着自己,【来了一年半了,一部都没看过,这说得过去吗?】 说不过去啊!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堕落,学习之心瞬间占据了上风。 萧青梧估算了下酒宴结束的时间,点开了那部时长三小时的《安史之乱:盛唐的崩溃》,等吃完了刚好能看完。 虽然之前的《祭侄文稿》让人很难过,但那更多是聚焦于个人和家族的悲剧,这次应该能从更宏观的角度看看整个事件。 按下播放的一瞬,一阵低沉压抑,仿佛带着金戈铁马与血火悲鸣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这声音,让所有经历过《祭侄文稿》洗礼的人心头都是一紧。 光幕上出现的,不再是仙宫瑶池,而是全景视角下展现的帝国疆域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各方镇的势力范围。 【公元八世纪中叶,屹立于世界东方的大唐帝国,迎来了黄金时代的顶峰——开元盛世。然而,在这片极盛的荣光之下,一场足以将整个帝国拖入深渊的巨大危机,正悄然酝酿……】 【本片将追溯那场改变了中国历史走向的浩劫——安史之乱。并非仅仅为了重复其惨烈的过程,而是试图回答,一个结构性的制度困局,如何使一场叛乱演变为王朝的永久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