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听得睁大了眼睛:“竟有此等奇事?石猴闹天宫?倒是闻所未闻!听起来比那些志怪杂谈有趣得多!太白,你莫不是在哪个梦里见着的?” 杜甫则沉吟着,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搅闹龙宫,对抗天威……此猴行事,虽看似悖逆,却有一股挣脱束缚、追求自在的狂放之气。太白兄心神恍惚,可是因其触动心绪?” 李白苦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触动心绪是真,更兼那故事正到了紧要关头,却戛然而止,如同美酒饮至半酣,突然被人夺了酒壶,实在令人抓心挠肝啊。” 他举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无奈:“这般奇景,这般故事,若能得窥全貌,纵是醉上十日也值了!可惜……” 他现在一心只盼着明日大朝会上,他那好徒儿干站着无聊,还会继续给他放这个故事。 孟浩然和杜甫虽未亲见,但见李白如此形容,也不禁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纷纷追问细节。 三人正就这“石猴闹天宫”的奇闻讨论得热烈,杜甫眼尖,无意间望向窗外时,忽然“咦”了一声。 “那不是萧学士么?”杜甫指着窗外街道。 李白和孟浩然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萧青梧正带着两名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军官走过。 二人正是张虔与李钊,他们身形挺拔,步伐沉稳,一路跟在萧青梧身后,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视四周,始终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徒儿!”李白见状,立刻从窗口探身,高声唤道。 楼下的萧青梧闻声抬头,看到二楼窗口探出的三个脑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侧头对身旁的金吾卫说了句什么,便带着他们转身走进酒肆。 不一会儿,楼梯声响,萧青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雅间门口,那两名金吾卫则留在楼下等候。 “师父,孟先生,杜先生,真巧。”萧青梧笑着行礼。 李白挑眉看着她:“你不是说下午要学习备课?怎么又出来了?” 萧青梧嘿嘿一笑,尽量让自己别太得意:“原以为要费些功夫,没想到内容比较简单,我稍稍回顾就掌握了。在官舍待着实在无趣,只好出来走走。” “既然遇上了,便坐下一起喝一杯吧。”李白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杜甫笑着接口道:“萧娘子来得正好,方才太白兄还在说,早朝时……” 他话未说完,李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连对杜甫使眼色,又悄悄瞥了萧青梧一眼。 杜甫和孟浩然都是聪明人,立即会意李白先前所说的“光怪陆离之景”,必定与萧青梧有关,而且显然不便在她面前直言。 不能在她面前说的,只能是跟心声有关。 萧青梧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早朝时怎么了?” “咳咳……没什么。”李白赶紧接过话头,给她斟了一杯酒,“不过是些寻常政务,枯燥得很,不值一提。倒是你,难得闲暇出来走走,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萧青梧接过酒杯,想了想道:“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方才经过西市,见那些胡商摆卖的各色货物,还有些杂耍艺人在表演,比宫中有趣多了。” 李白闻言大笑:“你这性子,倒真该多出来走走。整日困在宫墙之内,岂不是闷坏了?” 孟浩然笑着问道:“萧娘子既然这般喜欢宫外的景致,为何不在宫外置办一处宅子?这样出入也便宜,不必总是借住在官舍中。” 萧青梧沉吟片刻,轻轻摇头笑道:“孟先生说得合理,不过仔细想来,倒也没这个必要。” 她环顾这间热闹的酒肆,又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无奈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半点苦都吃不了,要我每日走上大老远地去赶朝会,光是想想就头疼。官舍虽说简朴些,但胜在离宫城近,能多睡半个时辰。若是为了住得宽敞些,反倒要日日奔波,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这话一出,李白当即连连称是:“正是如此!徒儿这话可说到为师心坎里去了!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顶着寒风入宫,实在是苦不堪言。若能多睡片刻,便是住在马厩里我也愿意!” 他说得兴起,干脆举杯与萧青梧相碰,一副找到知音的畅快模样。 孟浩然也捻须轻笑,眼中透着赞许:“萧娘子这般坦诚,倒比那些明明吃不得苦,却偏要强撑体面的人令人敬佩得多。我要是能有萧娘子半分通透,也不至于在此踌躇不决了。” 萧青梧放下酒盏,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询问。 孟浩然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倒是李白从旁笑着接过话头:“徒儿有所不知,浩然兄正为一桩前程大事犯难呢。” 他转向孟浩然,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张相有意举荐他入集贤院任校书郎,这本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机缘,偏我们这位孟山人,既舍不下入仕的念想,又恐被那些官场规矩、人情往来束缚了手脚,这几日正为此事辗转反侧,连酒都少喝了。” 李白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举杯向孟浩然示意:“要我说,浩然兄,你这般瞻前顾后,倒真不如萧娘子来得痛快。她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孟浩然被好友点破心事,也不着恼,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来惭愧,年过不惑,却还在出世入世之间摇摆不定。见萧娘子这般随性自适,不免心生羡慕。” 李白见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看着孟浩然,便笑着对她解释道:“你孟先生这是近乡情更怯了。心中念想了许久的东西,真到了手边,反而怕它不如想象中美好,怕接了之后,再不能如现在这般,与吾等纵情山水,诗酒逍遥。” 杜甫温声劝慰道:“孟兄何必过虑?校书郎一职,毕竟是在书海之中,与先贤为伴,总好过在地方为吏,终日与钱粮琐事打交道。且张相既肯举荐,必是看重孟兄才学,总会有所照拂。” 孟浩然执着酒盏,目光有些飘忽,语气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茫然:“校书郎清贵安稳,是多少寒窗士子梦寐以求的阶梯。张相厚爱,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一想到日后便要困守在那案牍文书之间,晨昏定省,应对规矩,与各色人等周旋……我这心里,便无端地生出几分怯意与倦怠。” 说到此处,孟浩然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有时我也问自己,既向往闲云野鹤的洒脱,为何又总抛不下这仕途经济的念想?这般首鼠两端,连自己都要瞧不起了。” 萧青梧听着孟浩然的感慨,看着他眉宇间那份不似作伪的挣扎,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好奇。 【9527,我记得孟浩然不是一直很想当官吗?历史上他给张九龄写过干谒诗,就是前年的事啊,现在机会真的来了,他怎么反而犹豫了?看他这样子,不像是完全不想当官,但好像又没那么想当?】 李白笑着看向孟浩然,见他丝毫不恼,眉间愁绪反而一扫而空,可见对即将展开的讨论十分感兴趣。 9527平和的声音自众人耳畔响起:【您的观察很敏锐,孟浩然的个案,恰好体现了盛唐时代文人身上一种普遍存在的矛盾心态。他的底色是疏放自然、不喜拘束的,这种生活能最大程度激发他的诗情与灵性。这种洒脱风流的诗人气质,让他对官场的繁文缛节和勾心斗角有着本能的厌恶。】 孟浩然暗暗点头,确实如此,他不喜官场的原因也是出于这一点,九五二七真是一语中的,说到了他心坎上。 9527继续说道:【然而,在科举成为全民话题的唐代,入仕报国、建功立业是社会赋予每一个读书人的核心价值。这种强大的社会期待,如同一个出场自带且必须执行的程序,深深影响着每一个读书人的行为,孟浩然亦不能免俗。】 萧青梧若有所思:【所以,他对仕途的渴望,更多是来自于外界和社会的影响,觉得我应该这么做,而不是他内心真正强烈驱动、非此不可的目标?】 【可以这样理解,对于孟浩然这样敏感且忠于内心感受的诗人而言,执行这个程序会带来巨大的内在消耗与不适。他并非没有才干,也并非完全不想施展抱负,但他天性中对自由和真实的渴望,与官场所需的规则、妥协乃至虚与委蛇,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有趣的现象,当机会真正来临时,他反而会犹豫退缩。历史上他有数次得以入朝的机会,然而每一次临到跟前,他都遵从内心,选择了逃避。】 【他每一次在关键时刻的逃避,本质上都是那个向往“白首卧松云”的真我在试图挣脱程序的束缚。史书记载他最终的选择,也印证了这一点。在经历了短暂的、并不算成功的仕途尝试后,他最终还是回归了更适合他的山水田园,成就了其“孟山人”的千古风流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