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激动显而易见:“好,就定在贺老府上!明日我一定准时到!” 李白见她如此兴奋,自己也备受感染。 想到这位能窥探天机的异数,明日竟要端坐席前,认认真真地向自己请教诗赋之道,一股带着新奇与趣味的兴奋感使得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步伐间都添了几分轻快。 —— 当萧青梧和李白抵达光禄寺官署时,颜杲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眉头紧锁,显然被繁杂的旧账困扰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萧青梧,立刻起身相迎:“萧学士,劳您百忙之中亲自前来指点,下官实在感激不尽。”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萧青梧身旁风度翩翩的李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疑惑,此人似乎并非光禄寺同僚啊? 萧青梧连忙摆手:“颜寺丞太客气了,年前那几笔账目我最熟悉,理应过来交代清楚。” 一见到颜杲卿本人,她的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纪录片中的画面,心头立刻涌上一阵让人想流泪的酸涩。 她平复了下情绪,侧身为二人介绍道:“颜寺丞,这位是朝中的李拾遗李太白,太白先生听闻寺丞初掌光禄寺,事务繁忙,特来相助。” 李白的反应异常热情,他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颜寺丞,久仰了!今日冒昧前来,但盼能略尽绵薄之力,为寺丞分忧一二。” 颜杲卿连忙还礼,语气十分诚恳:“李拾遗客气了,您能拨冗前来,某感激不尽。” 只是,一位素不相识的言官,为何平白无故地来帮忙处理枯燥的账务?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颜杲卿暗自琢磨了片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归结于,或许是这位萧学士人缘极好,朋友都愿倾力相助。又或者,这位李拾遗本就是位眼里揉不得沙子、嫉恶如仇的性子,比他自己还急着要厘清光禄寺这摊陈年烂账? 他按下心头疑虑,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堆积的案卷上,无论如何,多一位帮手总是好的。 寒暄过后,萧青梧开始为颜杲卿梳理年前采买环节的关键账目和遗留问题。 没过多久,她就惊讶地发现,颜杲卿竟能认出账册上的一些阿拉伯数字。 “颜寺丞,您认识这些数字?”她好奇地问。 颜杲卿笑了笑,向她解释:“下官见署中几位主事如此记录,确实简洁明了,查阅起来也省事不少,便跟着认了认字形。不过,也只限于认得,至于如何运算,却是一窍不通了。” 萧青梧闻言有些惊喜,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她立刻趁热打铁地提议:“既然如此,不如我先教寺丞最基本的四则运算?掌握了这个,后续核对、计算都能事半功倍,能省下许多功夫。” 颜杲卿欣然同意,他深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即便萧青梧不提出来,他自己也准备找主事学一学的。 于是,萧青梧便当起了临时老师,从最基础的加减法开始讲解。 另一边,强烈要求帮忙的李白也被分配了一项相对简单的任务,核对几本册子上的物品名称与数量是否与原始记录相符。 颜杲卿在地方为官多年,经手过钱谷赋税、户籍田亩等大量实务,本就具备一定的算学基础,加之为人严谨细致,于数目字上从不含糊,学习起这些转换后的新概念速度很快,往往萧青梧稍加点拨,他便能理解并举一反三。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与教学中悄然流逝,待到窗外天色渐暗,官署内不得不点上灯烛时,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一下午边教学边梳理,效率竟出奇的高,非但没耽误正事,经萧青梧这么系统讲解过后,颜杲卿感觉自己对光禄寺的账务脉络清晰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般虽有满腹经验,却因不熟悉具体情况无从下手的感觉。 旁边的桌案上,半天没说过话的李白早就澎湃不动了。 核对了一下午密密麻麻的条目,他现在只觉头晕脑胀,两眼发花,早上观看纪录片时那股强烈地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早已被枯燥的数字消磨得所剩无几。 他放下笔,双眼无神地看着账册上扭来扭去的文字,只觉得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窜来窜去,搅得他脑仁一阵阵发痛。 罢了罢了,这等精细活儿实在非我所长,与其在此煎熬,不如日后为颜寺丞写几首诗颂扬其勤勉刚正,或许更能聊表心意。 —— 翌日午后,萧青梧怀里抱着几个精心包裹的礼盒,准时来到了贺知章位于洛阳的府邸。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她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清雅的庭院,刚走近待客的正堂,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不止一人的谈笑声。 萧青梧踏入堂内,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只见堂内并非她预想中的李杜与贺知章三人,竟是济济一堂。 主人贺知章坐在主位上,面带惯有的豁达笑意,其余分坐两侧的,除了李白杜甫,竟还有王维与王缙。 “萧学士来了。”李白眼尖,及诸位一一见礼。 贺知章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语带促狭:“方才太白还在念叨,说萧学士求学心切,今日便要开蒙诗道。老夫本以为只是私下点拨,不料摩诘与夏卿也闻讯而来,这下可好,我这儿倒成了诗文擂台了。” 萧青梧懵逼地看向王维与王缙,王缙对上她的目光,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今日候朝时,不巧正听见李拾遗与贺公畅谈,言道今日此间将有一场雅集,专为萧学士启蒙诗心,缙闻之,心实向往之。” 他语速不疾不徐,目光中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含蓄的狡黠:“想往日崇玄馆中,萧学士引我辈畅游数理之妙,探幽析微,乐趣良多。今日师生易位,共研风雅,一观授业之风采,一体初学之心境,想必别有一番光景。如此佳会,若不与家兄亲临现场,岂非憾事?故而冒昧前来,愿追随诸位雅士之后,萧学士万勿见怪。” 这话说得真是文雅又体面,萧青梧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专程赶来看自己热闹的。 她心下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绽开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从善如流地接话:“王御史能来真是太好了!正巧,一会儿我若学诗学得头昏脑胀,还能帮您补补数算方面的课程,权当是换个思路,醒醒神。” 王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默默坐去一边不再言语。 王维捧着茶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适时开口打圆场:“太白,传道授业,礼不可废,即便不行拜师之礼,束脩总是要有的。” 李白闻言朗声大笑,带着几分戏谑看向萧青望过来:“萧学士,可听见摩诘的话了?还不快快将你的束脩呈上?” 萧青梧这才想起准备好的礼物,连忙为几人一一奉上。 给贺知章的是一套难得的古籍印本,给李白的是一坛窖藏佳酿,给杜甫的则是几卷上好的宣纸。 贺知章也不推辞,笑着命人收下,还打趣道:“看来萧学士这拜师礼甚是周全,太白,子美,你们若是教得不用心,可对不住这些束脩了。” 李白神采飞扬地挑眉:“贺公此言差矣!能得此佳徒,是白的造化。寻常人开蒙,不过识文断字,而为萧学士开蒙……” 他话语微顿,灿若寒星的眸子里是掩不住的兴致与调侃:“怕是如同为顽石点灵,引星辉入凡尘,这般机缘,千载难逢啊!” 静坐品茶的王维缓缓抬眸,唇角噙着笑意,无奈摇头:“太白此言差矣,顽石自有顽石的质朴,何须点灵?诗心本在方寸之间,待其自然萌发便是。” 说罢,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清润的语气中带着鼓励:“萧学士于数算格物之道上非凡造诣,如今有心涉足诗赋,涵泳性情,亦是雅事。诗道虽需天赋,然贵在真诚,不必过于拘谨。” 杜甫也笑着点头附和:“王补阙所言极是,诗者,志之所之也,萧学士见识广博,性情率真,若发之于诗,必有其独特气韵。” 萧青梧却在心里默默对几人说抱歉,难为你们期望这么大,等会你们就会知道,李白说她顽石都是抬举了…… 众人移步至贺府后园的流杯亭,此亭依水而建,曲水流觞,竹影婆娑,确是个激发诗情的好去处。 亭内茶香氤氲,几位诗坛巨擘围坐,目光或笑或玩味,皆聚焦于一人身上。 李白率先开口,意态豪迈,试图引她直抵诗心:“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作诗之始,当先有此宇宙意识,涵养胸中浩然之气。徒儿,你且试想自身与这天地古今的关系,可能捕捉到一丝玄妙之感?” 萧青梧嘴角一抽,知道你是天才没错,但一上来就搞这种超高难度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