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带着新收的宝贝学生刘宴来到崇玄馆,刚迈进讲堂,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厅堂此刻竟是乌泱泱一片,座无虚席不说,连两侧和后方空地处都站满了人。 官员们按照品阶穿着各色官袍,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显压抑的嘈杂。 这阵仗,比她最初开课时被塞进来一堆敷衍的胥吏还要夸张。 【什么情况?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走错地方了?】萧青梧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看了眼门楣上的匾额,没错,是崇玄馆。 她不明所以地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甚至还有几分急切? “呃……”萧青梧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试探性地开口,“今日人似乎格外多……诸位同僚,若是自觉此前所学已足够应付日常公务所需的,其实不必日日都来。毕竟地方有限,人太多,教学进度的确难以兼顾。” 她想着,之前教的加减乘除运算,以及表格绘制、复式记账、初级统计等方式,对于大部分官员处理常规事务来说,效率已经提升一大截了。 等后面他们再把算盘练熟一些,就可以彻底抛弃算筹,效率还能再往上提。 萧青梧想着,定有许多人是为了应付差事才来的吧?现在给了台阶,应该会走一批? 然而,她话音落下好一会儿,堂内鸦雀无声。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非但无人起身离席,反而个个坐得更稳当了些,甚至有几位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生怕错过了什么。 萧青梧等了几息,惊讶地发现,竟然一个走的都没有! 【……啊?】她心里冒出个大问号,【原来大家……这么喜欢数学的吗?学习热情这么高涨?】 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求知若渴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感油然而生。 【看来是我低估了古人的学习积极性啊!既然大家这么爱学,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把统计学的进一步教学尽快提上日程?还有概率论?实用几何?甚至微积分入门?】 她脑海中瞬间展开了一幅宏伟的现代数学知识体系传播蓝图,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都亮了几分。 她哪里知道,底下这些官员,尤其是那些稍有些品阶的,此刻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 走?开什么玩笑! 更何况,陛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今日若退了,明日考评上会落下什么评语?谁敢冒这个险? 此时离去,岂不是自绝了未来的升迁捷径?谁肯甘心? 更何况,我走了,别人留下学了更精深的法门,日后岂非要处处受制于人?此消彼长之下,差距立现。 种种利弊权衡,使得无人敢轻举妄动。 知识,在此刻不仅仅是知识,更是权力、地位和前途的象征。 9527的回应在此刻响起:【这与求知欲关系不大,在这个时代,一门独特的手艺就是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尽管唐代在国子监设有算学馆,有官方数学教育,但其传授的内容主要基于《九章算术》等传统算经,体系相对固定,且招生规模、受众范围都极为有限,通常只为培养特定部门的低级办事人员。】 【更重要的是,在实际的官场运作和各行各业的实践中,超越官方教材的、能够显著提升效率的独门算法或技巧,依然被视作珍贵的个人资本。尤其在涉及钱谷、工程、审计等核心利益的部门,一套更快、更准的计算方法,就意味着在政绩考核、权力博弈中获得优势。因此,留一手、秘不示人的心态依然普遍存在,藏私的情况非常严重。】 【他们害怕同僚学会了而自己没学会,会在未来的竞争中处于绝对劣势,甚至丢掉饭碗。您教的这套东西,谁先精通,谁就能在衙门里站稳脚跟。往更远了说,哪怕以后不当官了,仅凭这套本事,去任何地方当个顶尖的账房先生,也足以保证一生衣食无忧,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前程和生计冒险。】 【原来是这样啊……】萧青梧暗自点头,之前的疑惑解开了,【我就说,明明唐代数学理论看起来也挺先进的,怎么实际运用起来,效率还是这么感人。原来好东西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了去。】 不过对于9527的提醒,她倒没什么不高兴的想法,反而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在她看来,为了更好的生活、更稳固的前程而学习,一点错都没有。真正能抛开一切功利目的,纯粹为热爱而钻研学问的,能有几个?学习本身就是一件论迹不论心的事。 萧青梧作为一个在信息爆炸时代长大,习惯了知识近乎无偿共享的现代人,完全无法理解“藏私”这种行为背后的深层逻辑。 在她看来,知识就像阳光和空气,本就应该自由流通。 她跟现代绝大多数人持同一个观点,如果一样东西,你教给别人,别人学得比你好,做得比你强,那只能证明你自己不够努力或者天赋有限,而不是知识本身不该被传播。 知识又不会因为教会了别人而变少,反而可能在交流碰撞中产生新的火花。藏着掖着,除了显得小家子气和阻碍社会进步,还有什么好处? 何况,有几个现代人能经得住“不在古代传播现代科学体系”这个诱惑? 一想到自己正亲手将一套更为精密、强大的知识体系播种到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看着它们可能在未来发芽、生长,甚至改变历史的某些轨迹,萧青梧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 这几个月以来,她内心深处那点好为人师的毛病,可算是被满足得淋漓尽致,爽快无比。 “好吧,”她收起纷乱的思绪,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容,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既然诸位同僚如此勤勉,那我们也就不浪费时间了。”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眼神发亮的刘宴身上顿了顿。 “今日,我们除了巩固之前的内容,顺便带着新来的同僚们简单学习一下基础的运算,还会开始引入一些新的概念,比如,关于如何更清晰、更有条理地整理和呈现数据。” 她转身,开始在石膏板上写下新的标题,心中盘算着:先从图表的进阶开始吧,然后引入实用几何?或者还可以来一点基础函数概念? 想想就让人期待啊! 洛阳新丞颜杲卿 正月下旬的洛阳,冬寒未褪,空气中却已能嗅到一丝属于早春的湿润气息。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驶过厚重的城门,在核验了身份文书后,缓缓汇入了城中熙攘的人流。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最终停在了一处远离市嚣、显得颇为幽静古朴的小院门前。 得了消息的颜允南早已携着妻儿在门口等候。 见到马车停下,夫妻二人难掩脸上的欣喜与激动,颜允南快步迎上前去,车帘掀开,露出颜杲卿沉稳的面容,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欢欣:“阿兄!一路辛苦了!” 颜杲卿颔首,脸上也露出了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的松弛笑意,他伸手扶住堂弟的臂膀,用力握了握:“二郎不必多礼,路上还算顺遂。” 这时,仆从小心地搬来脚凳,搀扶着有孕在身的崔氏缓缓下车。 她腹部已明显隆起,行动间带着几分孕中的迟缓,但气色尚好,眉宇间虽有倦色,更多的是抵达目的地的安然。 陆氏也立刻上前,与崔氏见礼,关切问候道:“阿嫂,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可还好?” 她手中还牵着自家那年方七岁、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长子颜文渊。 崔氏由侍女扶着站定,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劳二郎挂心,一切都好。陛下恩典,行程安排得宽裕,并未觉得太过劳累。” 紧接着,几个孩子也依次被抱下车来。 十岁的大郎颜泉明站稳后,立刻像模像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努力摆出小大人的沉稳姿态,但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对新环境的好奇与想要探究的冲动。 七岁的二郎颜威明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带着些病中的苍白,下车后便安静地靠在母亲身侧,小手轻轻拽着母亲的衣袖,带着十足的依赖。 五岁的小娘子颜昭明则全然不怕生,一双大眼睛毫不怯场地打量着眼前初次见面的叔父,神情大方又灵动。 几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向长辈行礼问好,礼仪周到,看得出家教甚严。 颜允南看着这一双侄儿并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侄女,心中更是欢喜:“好,好!大郎愈发稳重了,二郎也长高了不少,三娘子更是活泼可人。”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小侄女的发顶。 颜文渊见到这么多同龄的玩伴,眼睛一亮,挣开母亲的手,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向着伯父伯母行礼,又好奇地打量着泉明三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