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云台上被烘托得宛如真仙的自己,内心震撼无以复加,一时竟有些恍惚。 究竟是那一夜的他本就如此耀眼,还是光幕为他镀上了一层本不属于他的辉光? 真耶?幻耶? 他已然分不清。 然而萧青梧仍不满意:【背景是够仙了,但音乐还是原来那个,差点意思。9527,配乐也给升级一下,要恢弘、要空灵、要有史诗感,再来点现场观众的反应。】 【明白,马上启动环绕立体声音效合成,加载情绪化音轨,模拟大型演出现场氛围。】 瞬息之间,空灵缥缈的合成器音色铺垫底色,雄浑的交响乐悄然融入,与原有的琵琶鼓声完美交织,营造出更加波澜壮阔、仙气与侠气并存的听觉盛宴。 更夸张的是,舞台周围瞬间“出现”了成千上万看不清面容、但热情无比的“观众”,他们的欢呼声与喝彩声山呼海啸般涌来,将现场气氛推向了极致的热烈,仿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仙人的降临。 从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街头赛台,到现代顶级跨年演唱会的视听盛宴,跨越千年的技术代差,剧烈地冲击着每一个观者的感官认知。 众人已是无言,只能默默消化着这超乎想象的冲击。 而李白,从一开始的羞耻尴尬,到如今已是完全沉浸在“精修版”的自我表演中了。 他一边为9527这近乎“造化”的手段感到心惊,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评。 “此处灯光若能再亮三分,映照某转身时的衣袂,想必更具翩若惊鸿之态……” “嗯,此处欢呼声起得恰到好处,正合某诗句喷薄而出的气魄!” “啧,这云海翻滚的时机,若能与某的剑招再契合些,便更完美了……” 他看着那个在宏大舞台与激昂音乐中,舞姿更显潇洒、气场更加强大的“自己”,那点残存的不自在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萧娘子也真是的,这般妙物,竟藏到今日才得一见! 萧青梧看了一会,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不知道换个造型会是什么效果?】 随后她向9527下达指令,右侧菜单栏里瞬间出现几十套可供挑选的服饰图标。 她随手点开其中一套,画面中李白身上的素白缎衣瞬间化作粗布麻衣,手中挥舞的长剑变成了锄头。 只见他口中念着气贯长虹的诗句,手中锄头利落地向前一刺,本该是剑气纵横的场面,顿时变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戏码。 李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挥锄吟诗的自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青梧继续点开下一套,麻衣消失,李白身覆金甲,背靠旌旗,宛若天兵神将。 “噗——” 不知是谁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嗤笑,又立刻死死咽回。 王维在“李白”身上服饰变换的瞬间便提高了警觉,那段被当众“换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与尴尬至今记忆犹新。 他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更轻,生怕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让萧青梧想起自己的存在。 萧青梧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创意中。 窄袖劲装、学院风套装、中山装、空警装、衬衣黑西装…… 每换一套装束,李白的眉头就跟着一跳。 当那些紧束腰身的异域服饰出现在自己身上时,他忍不住扶了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窄袖胡服倒也罢了,偏要缀满亮闪闪的银钉。寻常圆领袍非要收得紧紧贴在身上,料子都舍不得多放两寸,连抬个手臂都显得局促。 最要命的是那套上下分离几件叠穿的衣裳,光幕里的他被裹得腿是腿腰是腰,挥剑时袖口绷得紧紧,抬腿时显得极为不雅观。 殿内低低的闷笑声此起彼伏,连最持重的老臣都忍不住以袖掩面。 李白顶着一张大红脸僵在原地,只盼着这场公开处刑快点结束。 下一瞬他就看到,光幕中的自己又换了一身。 宽松的短衫化作绣有暗金蟠龙纹的黄色华服,墨发高束,赤金发冠在光幕中熠熠生辉,整个人在灯光的渲染下,竟透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威仪。 那是龙袍! 尽管形制与当朝略有差异,但那明黄的底色、那独占的龙纹,其象征意义不言自明! 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方才满是戏谑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李隆基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死死盯住光幕中那个身着龙袍、意气风发的李白,又将目光投向心无旁骛沉浸在游戏中的萧青梧,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着。 这是挑衅,还是无心之失?但无论是哪种,都已然触及了他最敏感的底线。 而事件中心的李白,在看清自己身上那套衣服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脑袋里“嗡”的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瘫跪下去。 尽管还能勉强维持住站姿,但脸色已是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始终不曾抬头的萧青梧对此毫无所觉。 她只觉得李白穿上这身影视风格的龙袍后,确实显得格外精神,气场也十分强大。 她满意地欣赏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知道因什么事面色不虞的李隆基,下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划过脑海。 【可惜是虚拟的,只能我自己偷偷乐一会……臭老头什么时候把龙椅让给白哥坐一会,也让他爽一爽,我好给他拍点照片。】 “噗通!” 终于,有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官员被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再配上光幕中的影像,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负荷的极限。 李隆基听得额角青筋暴跳,他极力克制着当场发作的冲动,不让自己失态的情绪被察觉。 让李白坐他的龙椅?爽一爽?!这女人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李白本人更是浑身剧颤,他猛地抬头,对上皇帝冰冷刺骨的目光,吓得拼命以眼神示意。 不是我!我没这么说啊!! 萧青梧听到动静抬头去看,可惜被人影挡着,只看到前排一个年纪稍大的老臣正在同僚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 【发生什么了?怎么有人摔倒了?】 【生病了还是站累了?】 她疑惑地打量着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再看看上方,李隆基正垂眸看着手里一份文书,倒也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 【估计真的是站累了吧。】萧青梧收回视线,对着9527吐槽,【要我说,朝会制度真的该改一下了,给每个人分把椅子不好吗,每次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站到后面谁还有心思听,全都忙着跟意志力作斗争去了。】 【确实如此,主人。】9527冷静地回应,【长时间的直立静止会导致下肢血液循环不畅,肌肉疲劳,进而显著影响大脑的供血与认知效率。从生理学角度看,这确实无益于保持清醒的思维和做出有效的决策。】 听到自己的观点被认可,萧青梧乐得继续跟9527探讨:【是吧,人道不人道的先不说,主要是真的太影响效率了。还有比如科举考试现场,那么大点地方连腿都伸不直,一关就是好几天,都不知道到底是在选人才还是选拔特种兵了。】 【您举的例子非常贴切,历代因体力不支、突发疾病或环境不适而被迫放弃考试,甚至意外死亡的考生并非个例。这种极端环境压力,确实会严重干扰认知能力的稳定发挥,导致许多有才之士因非智力因素而被淘汰。从人才选拔的效率与公平性角度看,这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说来说去还是人太多了……】萧青梧不满地嘀咕,【我一直很讨厌某些传统的东西,好像不把人累到极限,不搞点形式主义,就显不出权威似的……】 换装玩够了,她打开文件夹查看一会上课要讲的内容。 今天崇玄馆要进一批新人,不同于上次被塞过来凑人数的低等胥吏,这次来的起码都是七品以上的官员。 两拨人的进度严重不同,但是一节课只教个数字和符号的扫盲又会严重拖慢教学进度,她思索着是不是再加点别的内容进来。 【还是我好!】萧青梧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夸了下自己,【我就从不搞形式主义这一套,从不仗着老师的身份摆架子,也没故意为难过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吓唬谁呢?】 被特意关照的御史台等人:“……” 被这几句一打岔,方才因着“龙袍”一事近乎凝滞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李隆基在经历了一番极致的暴怒后,此刻心态竟奇异般地逐渐放平了。 他瞥了一眼仍有些惴惴的群臣,又想起过往种种,竟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反正,类似的事情也不是头一遭了……他几乎要习惯这种时不时被那异数在心声中冒犯一下的境况。 只要不涉及真正的谋逆,这些言语上的不敬,在那些关乎国运的“天机”面前,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