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站定时,萧青梧再次抬眼去看,连李隆基也是一个鬼样子,两只眼睛下方挂着明显的乌青。 她心中疑惑顿时更重。 【……难道唐朝过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恐怖习俗?集体熬夜守岁也没这么夸张吧……?】 殿内不约而同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从初一到初七,陛下连夜召集,核对舆图、推演战略、调整边镇部署……我等已经连轴转了六七日,能站着上朝已是意志力惊人了! 李隆基顶着黑眼圈,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件紧要政务,便宣布散朝。河西舆图的成功复刻让他精神上十分亢奋,但再不赶紧补个觉,他怕是马上要当众出丑了。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仿佛一架被抽打着的陀螺,一刻不停地疯狂运转。 各种与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相关的文书如雪片般在各部门间传递。兵部、户部、工部的官员们脚步匆匆,见面交谈也多是压低了声音,内容涉及军镇调整、粮草调配、水利修缮,甚至是对西域诸国策略的微调。 萧青梧的崇玄馆教学倒是恢复了正常,只是她发现,来上课的部分官员们虽然强打精神,但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偶尔还会有人听着听着便开始小鸡啄米。 她只当是年节应酬太多,还好心地调整了课程节奏,多讲些轻松的实例,少布置些复杂的作业,顺便进行算盘的教学。 转眼便是正月十三上灯日。 夜幕初临,数十万盏花灯被争相点亮,将整座神都照得亮如白昼。 百戏班子在街头空地上圈场表演,吞刀的、吐火的、走索的、戴竿的,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丝竹管弦之声从各家酒楼乐坊中飘出,与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乐章。 三天金吾不禁,百姓们扶老携幼,倾巢而出,涌上街头感受这难得的狂欢。 萧青梧由张虔和李钊护卫着,挤入了欢乐的人潮。 她,他年高德劭,文思敏捷,稍作思索便吟出一首。诗句圆融流转,既有对眼前灯河人海的生动描绘,又将君王与民同乐的雅意巧妙点出,还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温和的颂扬,赢得一片赞许。 在贺知章之后,王昌龄、王维等才俊也纷纷献上诗篇。 王昌龄的诗风雄浑开阔,意象鲜明,将金吾不禁的狂欢与驰马欢歌的人间情态刻画得淋漓尽致,结尾处更流露出尽情享受当下、不慕虚妄仙境的豁达,引得众人大声叫好。 轮到王维时,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清越的声音缓缓流淌在席间,所诵诗句空灵隽永,将楼下喧嚣的人间灯火与天上清冷的月光星辉巧妙勾连,创造出一种静谧而超然的意境,仿佛在这狂欢之夜,唯有他独立于繁华之外,静观其美。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闻者无不心静,连李隆基也微微动容,赞其“清音雅韵,沁人心脾”。 最后压轴的,自然是万众瞩目的诗仙李白。 见众人目光汇聚,他却不急着开口,先是慢悠悠地执起金樽,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随即长身而起,步履间带着三分酒意七分飘逸,走到栏杆前,竟是背对着满堂君臣,目光悠远地凝视着楼外璀璨灯火。 【白哥又要开始装逼了。】 李白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继续摆姿势。 众人只见他轻轻叹出一口气,随后仰头望了一眼朦胧的月色,广袖在夜风中微微鼓动着。 静默数息,就在有人快要按捺不住时,他才蓦然转身,脸上带着微醉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隆基身上,朗声笑道:“陛下,诸公珠玉在前,太白若再吟些风花雪月,未免落了俗套。”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不若……臣便以此神都夜景,还有这万家灯火,以及陛下赐下的这杯御酒为引,向那天上仙人问上一问,邀他们共醉此宵,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叫好声。 这等奇思妙想,这般狂放不羁,这般拿腔拿调故作卖弄又不让人生厌的,也只有李白了。 他也不再多言,再次转身面向楼外无垠夜空,仿佛真的在与冥冥中的仙人对话。 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入云,诗句如天河倒泻,将洛阳的灯火化作星雨,将五凤楼比作瑶台,幻想着将自己手中的酒杯与北斗对酌,更是戏言要扣响天门,质问天帝为何不将这人间胜景遍示寰宇?